平日裏二月紅叫她笑笑,解雨臣偏要獨屬他一人的稱呼,隻叫棲棲、樂樂。
一提棲樂,兩人話便多了。
二月紅落下一子,話鋒輕轉:“你父親那邊,真要這般做?”
解雨臣執子的手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澀意:“嗯。”
當年他剛出生便被記到三叔名下,可三叔假死脫身,留他一個八歲的孩子獨撐解家。群狼環伺,刺殺傾軋,他都是踩著血熬過來的。
若不是棲樂央求二月紅出手,陳皮阿四也看在棲樂麵上照拂幾分,他如今哪還有半分少年氣。
二月紅端起茶盞,語氣平淡卻透著分量:“他這個父親職責沒做到,是他欠你的。你不欠他什麼。”
解雨臣心頭那點鬱氣散了,彎了彎嘴角:“師父說得對。”
算了,既然沒有父子情分就不勉強,讓他去當別人三叔去吧。他還有棲棲,想到棲樂,解雨臣眉眼不自覺柔和下來。
二月紅何等通透,隻看他神色微動,便知這小子又在想他那寶貝孫女了。當下輕輕哼了一聲,眼底帶著點又無奈又好笑的嗔怪。
自家養的豬,倒是惦記上自家的小白菜了。手上棋風驟然一厲,一子落下,乾脆利落地殺瞭解雨臣一片棋。
解雨臣回神,愣了一下,隨即無奈輕笑,乖乖認輸:“師傅贏了。”
二月紅瞥他一眼,嘴角微勾,沒戳破,隻淡淡道:“下棋分心,還想贏?”
不多時,門外傳來輕淺的叩門聲。
忠叔的聲音沉穩溫和:“二爺,晚膳備妥了。”
二月紅指尖仍搭在棋子上,:“笑笑呢?還沒起?”
話音未落,簾影微動,一道清甜的嗓音搶了進來。
“爺爺!我來啦!”
二月紅周身的沉斂瞬間散盡,笑意真切慈祥。解雨臣幾乎同時抬眼,起身迎了過去。
“棲棲。”他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掌心溫熱。
棲樂一身軟暖衣衫,眉眼精緻得不像話,先沖解雨臣彎了彎眼,又看向二月紅,聲音甜糯:“爺爺。”
二月紅緩緩起身,目光落在自家孫女身上,軟得一塌糊塗,可視線一轉,掃到解雨臣緊緊牽著棲樂的手時,眼底飛快掠過一絲佯裝不悅的輕瞪。
解雨臣哪能看不出師父那點小心思,唇角彎得更柔,握著棲樂的手半分不鬆。他不過是個未滿二十、滿心滿眼都是心上人的青年罷了。
棲樂順勢挽住解雨臣的胳膊,另一隻手輕輕搭進二月紅的臂彎:“爺爺,我扶您。”
二月紅看著孫女調皮可愛的模樣,笑彎眉眼:“好好好,咱們笑笑扶著,爺爺走得穩。”
解雨臣側頭看她,低聲道:“慢些走,地上滑。”
棲樂仰頭沖他彎眼,琉璃似的眸子亮閃閃的:“知道啦,哥哥。”
飯廳寬敞雅緻,深紫檀木大圓桌隻設三席。主位二月紅,右側棲樂,解雨臣在她右側。
滿桌菜肴精緻講究,特別備了幾道棲樂愛吃的湘菜:剁椒蒸石斑、臘味合蒸、小炒黃牛肉。
剛一坐定,二月紅便拿起公筷,先給棲樂夾了一筷子最嫩的魚腹肉:“笑笑,嘗嘗這個,剛蒸好,刺少。”
解雨臣緊隨其後,夾了塊軟糯的鮑魚放進她碗裏:“棲棲,吃這個。”
棲樂吃著腮幫子微微鼓起,像隻滿足的小貓:“謝謝爺爺,謝謝哥哥。”
吃了幾口,二月紅放下筷子,語氣淡了幾分:“那邊的事,你打算什麼時候辦?”
棲樂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解雨臣,眼尾輕輕一挑,藏著幾分調皮,像隻即將幹壞事的小狐狸。
解雨臣一眼撞上她這副模樣,心頭那點沉悶被徹底揉散。他聲音放得極柔,指尖還不忘給她夾了一筷小炒黃牛肉。
“下月初六。日子乾淨,該來的都會來。”
二月紅語氣裏帶著疼惜:“你真要這麼辦?那畢竟……名義上,還是你父親。”
解雨臣眼底掠過一絲委屈:“他從小沒管過我一天。我給他辦場葬禮,已是盡了最後的情分。”
棲樂一聽,頓時心疼了。
她放下筷子,鼓著腮幫子,伸手握住解雨臣的手掌,用力攥了攥。又轉頭看向二月紅,聲音軟裏帶氣。
“爺爺~您還提這個做什麼呀!哥哥小時候過得那麼難,一個人在虎狼堆裡熬,他什麼時候出來管過?”
“他自己說他死了,那就死了唄,咱們給他辦得風風光光,已經仁至義盡了!”
話一出口,棲樂自己先紅了眼眶。
她想起那年,解雨臣九歲。
解九爺留下的幾個老人逃到長沙,跪在紅府求救,她正窩在爺爺懷裏吃糖。她仰頭看爺爺,爺爺麵色平靜,指尖叩著扶手,眼底沒有波瀾。
她知道爺爺不想管。長沙九門,各掃門前雪。
可她想起那個照顧她三年的漂亮男孩,抓著爺爺的袖子開了口:“爺爺,幫幫哥哥。”
二月紅低頭看她,沉默良久,點了頭。
那是她第一次見識解雨臣的處境有多艱難。
她跟著爺爺趕到北京時,偌大的解府陰冷得像座墳墓。推開門,滿室昏暗,黑布遮住了所有窗戶。
小小的少年縮在床角,身形單薄如紙,麵色蒼白近乎透明。
可最讓她心碎的是那雙眼睛,曾經比星辰還漂亮的眸子,此刻盛滿了恐懼、警惕、殺意和深不見底的絕望。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小獸,隨時準備廝殺,也隨時準備死去。
他看見她和爺爺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那雙漂亮到極致的眼睛裏,恐懼一點一點碎裂,露出底下巨大的、不敢置信的哀鳴。他張了張嘴,沒有聲音,眼淚先掉了下來。
那眼神分明在問:你們是來救我的?還是也不要我了?
棲樂覺得心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鬆開爺爺的手,跑上去,用儘力氣抱住了他。
小小的少年瘦得骨頭突出,渾身僵硬,像一塊冰。他沒有回抱,就那麼獃獃坐著,彷彿怕一動,這個夢就會醒。
過了很久,一雙手才緩緩抬起來,輕輕地環住了她的背。滾燙的淚珠砸進她的脖頸,燙得她心酸。兩個小孩就在昏暗的房間裏放聲痛哭,發泄恐懼與心疼。
二月紅站在門口,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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