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剛停穩，林棟哲便推開門往下走。到了這林棟哲就知道往哪走去找棲棲了。
林棲月急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林棟哲卻不領情，掙開她的手，拄著柺杖，抱著點心，倒騰著兩條腿往裏走，步子又快又急。
林棲月和周景然隻能護在他身後，手虛虛張著。
穿過前廳，繞過花園，桂花開了滿枝，香氣濃得化不開。林棟哲走得很熟，這條路他走了幾十年，閉著眼都能走到她跟前。
客廳裡，老太太的聲音又急又厲，帶著壓不住的焦灼：“你外公到底去哪兒了？啊？還騙我！你外公是不是出事了！”
手掌拍在桌麵上，悶沉的一聲響。林予淮站在對麵，不敢吭聲，額頭上全是汗。
“棲棲，我回來了。”
林棟哲站在客廳門口，渾濁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穩穩落在沙發上。
他的棲棲就坐在那裏。
素色盤扣上衣，領口綉著一圈細密的蘭草，外頭披了件煙灰色的羊絨開衫，搭在肩上。
耳垂上墜著一對翡翠耳釘，冰種陽綠，水頭極足，光線下微微漾開一層溫潤的碧色，襯得她整個人優雅慈和。
濃密秀髮不見一絲白，一根玉簪挽在腦後，簪頭雕著一朵含苞的蘭，通透的綠在光線下微微流動。
棲樂聽見動靜，微微側過頭來。
在林棟哲眼裏，她還是那個穿著婚紗、最好年華嫁給他的棲樂。眉目溫柔，肌膚瑩白，一笑便溫柔得像春風拂麵。即便到了九十歲，他依舊覺得，她是世間最好看的人。
他站在那兒，忘了邁步，隻是癡癡地看著她。
棲樂午睡起來沒看見他，問保姆，一個個支支吾吾，她就知道出事了。把林予淮叫過來一問，這孩子眼神躲閃，話都說不利索。
她心裏那股不安越滾越大，正壓著脾氣審問，就聽見那道熟悉的聲音，蒼老了些，對著她卻還是，帶著討好撒嬌的尾音。
她抬眼望去，隻見林棟哲立在門口。
頭髮亂糟糟的，沒了上午的整齊利落。灰藍色羊絨開衫搭著淺色襯衫，褲子依舊筆挺，皮鞋也擦得乾淨，可衣衫微微發皺，衣擺還沾了幾處不知從哪蹭來的灰跡。
自從兩人在一起後，她從來沒見過林棟哲現在這樣狼狽。
心口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林棟哲。”她叫他全名，聲音帶著焦急的怒氣，尾音卻發顫，“你去哪兒了？”
林棟哲一看她生氣，拄著柺杖就要往前跑。柺杖戳在大理石地麵上，篤篤篤地響，腿腳倒騰得飛快。
“你給我慢點走！”棲樂怕他摔倒，騰的站起來，聲音拔高了幾分。
林棟哲一聽指令，跨出去的腿縮了回去，改成快走，臉上帶著焦急，嘴裏不停唸叨：“棲棲，別生氣，我就是買糕點去了。你愛吃的，我排了好久的隊。”
臉上堆著傻笑，獻寶似的，像極了年輕時候惹她生氣求她原諒的樣子。
棲樂看著他走過來，花白的頭髮、些微佝僂的背、因為走得太急而微微喘著的胸口。
心裏忽然一緊，酸澀漫上來，堵得喉嚨發疼。
她伸手，輕輕撫平他衣領上的褶皺，拉著他坐到沙發上。
“你怎麼不等我醒來？”聲音軟下來，沒了剛才的怒氣，“也不告訴我一聲，不知道我會著急嗎？”
林棟哲一臉討好的道歉，“對不起，棲棲，我忘了。”
又把懷裏抱了一路的點心遞到她麵前，開啟盒子，獻寶似的：“棲棲不是昨天說想吃這個嗎？我去買了。”
他頓了頓，又笑起來，帶著點討好，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期待，“都是我不好，計劃好帶你和小月亮去旅遊的，公司又出事了。老公用這個賠你好不好？”
棲樂愣住了。林棲月也愣住了。
她們同時想起那一年。
林棲月十歲，棲樂好不容易休了長假，一家人準備環球旅行，行李都收拾好了，公司忽然出了叛徒，情況危急。
林棟哲在書房打了一整夜電話，第二天早上出來，眼睛紅紅的，抱著棲樂，一個勁的道歉。棲樂沒生氣，隻是摸了摸他的頭，說以後有時間再去，陪著他處理公司事務。
那次旅行，後麵也沒補上。
棲樂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九十多歲了，老了，頭髮全白了，臉上全是皺紋，可眉眼裏還能看出年輕時的俊朗。
那雙眼睛渾濁了些，望向棲樂的時候，一輩子了，還是那樣，赤誠，充滿濃烈，熾熱的愛意。
她抬手，輕輕揉了揉他額前的碎發。
“好。”眼眶發酸，卻極盡溫柔的望著他。“我嘗嘗。”
林棟哲把盒子開啟，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兩層糕點，有一塊碎了一角，大概是路上顛的。他有點不好意思，把那塊碎的往自己那邊撥了撥，把完好的推到她麵前。
“棲棲你吃這個，這個好看。”
棲樂沒理他，拿起那塊碎的，放進嘴裏。白玉糕，軟糯，清甜，不膩。
“好吃嗎？”他期待得盯著問。
“好吃。”棲樂笑著嗔他一眼。撚起一塊喂到他嘴邊。
林棟哲咬了一口，笑得甜蜜，撒著嬌說“那我明天還去給你買。”
“不用了。”棲樂看著他，聲音輕柔，“我想你在家陪著我。”
林棟哲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帶著被愛的恣意，棲棲太愛我了。
棲樂一看他那副蕩漾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換作年輕時，她應該會嗔他一句臉皮厚，如今隻是緊緊握住他的手。
林棟哲幾乎是同時回握過來，十指相扣，嚴絲合縫。
兩人四目相接，映著彼此的白髮與皺紋，卻彷彿穿透了六十年的光陰，看見了八十年代蘇州小院裏，那個穿著長裙的小姑娘，和那個總粘著她、眼睛亮得像小狗的少年。他們都沒變。
林棲月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她看著爸爸把媽媽的手拉到心口貼著，看著媽媽低頭笑了笑，另一隻手覆上爸爸的手背。
他們誰都沒說話，可那個小小的空間裏，旁人誰都進不去。那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世界，一生的風霜雨雪，都化在那兩道交纏的目光裡了。
她忽然覺得鼻子一酸，說不清是幸福還是心酸。
轉過頭，把臉埋進周景然胸口。周景然摟住她，手掌輕輕撫著她的背。
“爸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她聲音悶悶的，“但永遠不會忘記媽媽。”
“嗯。”
“一輩子了。”
“嗯。”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嘴角卻彎著。
周景然低頭看她，眼眸裡沉著溫柔的光。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的淚。
“我們也要相愛一輩子。”
窗外的桂花開得正好，香氣漫進來，甜絲絲的，漫了滿室。
林棲月靠在周景然懷裏，聽著爸爸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跟媽媽說“這點心我排了好久的隊”，聽著母親耐心的應著“嗯，好吃”。她閉上眼，把這畫麵刻進心裏。
這樣真好。哪怕有一天，他們也老了，也什麼都忘了，她也會記得這一刻，記得爸爸媽媽握在一起的手，記得滿室的桂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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