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爸。”她聲音發緊，手指已經扣住了車門把手。
車還沒停穩，她就推開了門。高跟鞋磕在路肩上，崴了一下，她沒顧上疼，踉蹌著往前跑，裙擺被風扯向身後，長發散了幾縷，貼在汗濕的鬢角。
十坊街的老榕樹下，烏壓壓圍了一群人。警察、店員，裡三層外三層。人群中央，一位老人背脊微駝，卻倔強地直著脖頸，懷裏死死抱著點心匣子，怒目圓睜，柺杖狠狠戳在地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隨著走近，聲音漸漸清晰。
“讓開！我要回家！你們攔著我幹什麼？”林棟哲的聲音蒼老卻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
“老爺子，您還沒給錢呢……”一名店員試圖解釋，卻被旁邊的警察輕輕攔住。那警察額角沁著汗，陪著笑臉，這位老爺子要是出了岔子，他擔不起。
“我給過了！”林棟哲把點心匣子往懷裏又緊了緊，柺杖在地上重重一戳，“我棲棲還等著吃呢！”
旁邊幾個警員麵麵相覷，不敢硬攔，又不敢放人。整個京城都在找這位老爺子，好不容易找到了，哪敢讓他再走散。
林棲月撥開人群，手都在抖。她擠進去，一把扶住林棟哲的手臂，把他擋在自己身後。
周圍的人被她臉上的神色唬住，往後退了半步。
“爸！您有沒有事？”她聲音發顫，上下打量他，衣服穿得齊整，鞋也沒穿反，隻是領口歪了，額角沁著薄汗。
林棟哲被這個突然衝進來的女人嚇了一跳。
這女人是好看，麵板白，眉眼精緻，周身一股淡淡的香。可他不認識她。她靠得太近了，手還搭在他胳膊上，不行，他是棲棲的，要守男德。
他抽出手臂，往後退了退，抱著盒子的手臂更用力。防備的看著她。
“你這姑娘怎麼回事？我有愛人的！”他皺起眉頭，語氣又急又認真，“我老婆比你漂亮多了，你別往我身上湊啊！”
“小小年……多大年紀也不能不學好吧。看你長得也不錯要走……”林棟哲後麵的話說不出來了，他看見這個女人哭了。
林棲月怔住了。
她站在原地，手還懸在半空，維持著剛才扶他的姿勢。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她眼眶發酸。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慈愛寵溺的望著她，嘴裏總親昵的喊著我的小月亮啊，月亮崽崽。現在那裏隻有警惕和陌生。
父親不見了，她沒哭。滿城找人，她沒哭。現在爸爸站在麵前，認不出她，她眼淚忽然就下來了。一顆顆往下滾落，砸在手背上。她是爸爸的小月亮啊。
“爸……”她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是小月亮啊。爸爸，我是您和媽媽的小月亮啊。”
林棟哲愣住了。他看著她流淚，心裏忽然揪了一下，說不上為什麼。這女人哭起來的樣子，讓他想起一個人，他的棲棲。
棲棲不愛哭，記憶中，好像隻有看到感人電影才哭。但棲棲哭起來最好看，最讓他心疼了，可憐巴巴的，他每次都手忙腳亂地哄。
可他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他隻是覺得難過，沒來由地難過。
“你別哭了……”他聲音軟下來，低頭看了看懷裏的點心，又抬頭看看她，猶豫了一下，“你哭起來，我、我難受。”
林棲月哭得更凶了。
周景然安排秘書處理後麵的事，走過來，就看見妻子站在人群中間，眼淚止不住地淌。他三兩步上前，把人攬進懷裏，手掌覆在她背上，輕輕撫著。
“月月，爸找到了就好。”他聲音低而穩，像一堵牆，替她擋住所有的風，“我們先帶爸回家。媽該醒了，這麼久見不到爸，會擔心的。”
林棲月把臉埋進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把眼淚忍回去。她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擠出一個笑來，走過去挽林棟哲的胳膊。
“爸，我們回家。”
林棟哲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看著她：“我不跟你們走。我要去找棲棲的。”
林棲月耐心地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像小時候爸爸哄她那樣：“我帶您去找棲棲呀。媽媽在家等著呢，她等您的點心等了好久了。”
林棟哲眼睛亮了一下，將信將疑地看著她：“真的？你沒騙我？”
“真的。您看，我長得像媽媽對不對？媽媽年輕時候就長這樣。”
林棟哲歪著頭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是有點像。你好看，但是比棲棲差多了。”說到後麵林棟哲驕傲起來。
“嗯，媽媽最好看。走吧，我們帶您去找她。”林棲月溫柔的笑笑，在爸爸眼裏除了媽媽沒有別的女人。
他這才點點頭，抱著點心，跟著上了車。
車上他縮在角落裏，離林棲月遠遠的，眼睛一直盯著窗外。
林棲月坐在他旁邊，看著他花白的頭髮、瘦削的肩膀、緊緊護著點心的手，眼淚又湧上來。她偏過頭，把臉埋進周景然肩窩裏，無聲地哭。
周景然攬著她，掌心一下一下撫過她的背。他沒說話，隻是把她往懷裏帶了帶，下巴抵在她發頂。
“月月，”他聲音很低，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我在呢。我會一直陪著你。”
車輪碾過路麵，發出低沉的嗡嗡聲。林棟哲忽然回過頭，看了林棲月一眼，又飛快轉過去。過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
第三次回頭時，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塊手帕，遞過去。
“你別哭了。棲棲說，哭多了眼睛會腫，不好看。”
林棲月接過手帕，抓在手心。那是爸爸的手帕，藍格子，疊得方方正正，帶著洗衣液的清香。
小時候她哭，爸爸也是這樣，掏出手帕，心疼地給她擦眼淚，嘴裏唸叨著“小月亮不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她帶著哭腔說，“嗯，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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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們站在店門口，望著車隊消失在巷口，過了好一會兒纔有人先開口。
“可算走了……”紮馬尾的女孩拍拍胸口，長長吐了口氣，“剛才那陣仗，嚇死人了。又是警察又是豪車的，我還以為要出什麼大事。”
“可不是。”年輕男孩接話，眼睛還盯著巷口的方向，“不過你們看見沒？後來趕來的那個男的，穿深色西裝的，職位高的那個警察，見了他都主動上前握手，叫什麼‘周部長’。那氣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那女的一身行頭也嚇人啊，”另一個店員湊過來，壓低聲音，“雖然我沒認出來什麼牌子，但那麵料、那剪裁，絕對不便宜。還有她那氣質，嘖嘖嘖……”
“要我說，最嚇人的還是那幾輛車。”馬尾女孩眼睛發亮，“勞斯萊斯幻影，一千多萬起步。我一個表姐在4S店上班，去年賣了一輛，提成就夠她吃幾年的了。”
“乖乖……”男孩倒吸一口氣，“那老爺子什麼來頭啊？”
“什麼來頭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差點惹不起。”年紀稍長的店員嘆了口氣，“那老爺子看著穿得好，可腦子不清楚啊。那一包點心七千多呢，真要被拿走，咱們這個月獎金全得搭進去。”
“可你瞧瞧來的那些人，又是警察又是權貴的，咱們哪敢硬攔？隻能好聲好氣哄著。萬一真出了事，人家動動手指頭，咱們這店都得關門。”
男孩吐了吐舌頭：“還是您有經驗。”
“那可不，乾這行久了，什麼人沒見過。”老店員搖搖。
“行了行了，都回去幹活。”他拍拍手，“人家的事少議論。那開的車、穿的衣裳，咱們一輩子也夠不著。好好乾活，別做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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