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蘇州,素來是濕冷浸骨的。
風不烈,卻纏纏綿綿裹著江南水汽,絲絲縷縷往衣領袖口鑽,涼得透骨。
已是十二月末,年關將近,巷子裏飄著淡淡的臘香與煤煙氣息,煙火氣裹著寒意,漫在青石板路上。
可今日天公作美,竟難得放了晴。
暖融融的陽光鋪灑下來,落在肩頭、落在巷陌,明明外頭依舊冷意未消,被太陽一照,卻又暖得人渾身發鬆,連那股刺骨的濕冷,都淡了幾分。
莊圖南剛從圖書館回來,懷裏抱著幾本剛借的書,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藏青棉服,清瘦挺拔的身姿立在暖陽裡,添了幾分少年溫潤。
他緩步穿過窄巷,剛靠近自家院門,便瞥見一道身影匆匆從門內退出來,低著頭,腳步侷促,幾乎是貼著牆根快步離開。
是王芳。
莊圖南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沒作聲,等那人走遠了,才輕輕推門進院。
屋裏煤爐燒得暖烘烘的,驅散了外頭的濕冷。
莊超英坐在堂屋方桌前,正低頭手抄數學卷子,鋼筆在紙上沙沙輕響。
桌角擺著墨水瓶、裁好的白紙、橡皮與一摞批改整齊的作業本,他戴著舊眼鏡,腰背挺直,神色專註,一身為人師表的端正沉穩。
莊圖南輕步走進去,將懷裏的書輕輕放在桌角,聲音平靜:“爸。”
莊超英筆尖一頓,抬眼看向兒子,眉眼間帶著幾分溫和:“圖南迴來了?”
“嗯,剛從圖書館借書回來。”
莊圖南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剛纔回來,看見王芳從咱們家出去了。”
莊超英手微微一頓,摘下眼鏡擦了擦,緩緩點頭:“嗯,剛走不久。”
“她來做什麼?”
莊圖南問得自然,語氣聽不出起伏,卻透著少年人少有的沉穩。
話音剛落,廚房方向傳來輕淺的腳步聲。
黃玲繫著藍布圍裙,手上沾著些水漬,一邊輕輕擦手一邊走出來,聲音輕柔溫和。
“她來,是想說說周青那孩子讀書的事,想求你爸幫幫忙。”
她走到桌邊,順手給兩人添了熱水,目光微微垂著,語氣輕輕的,帶著幾分心軟的輕嘆。
“王芳也不容易,如今一個人當臨時工拉扯孩子,母女倆擠在大通鋪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周青那孩子也可憐,我前幾日還見她盯著別家小孩吃東西,眼巴巴地咽口水。”
莊超英聞言,也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幾分為人師者的惻隱。
“她們母女倆確實不容易,一個女人拉扯孩子,日子難。孩子正是讀書的年紀,總不能耽誤了。”
黃玲輕輕點頭,聲音依舊柔柔軟軟,隻淡淡提了句當時情形,並不細說:“她心裏急,也是沒法子了,才上門來求。”
莊超英端起搪瓷杯抿了口熱水,神色端穩,帶著幾分身為年級主任的篤定。
“她既然開口求到我這裏,我身為老師,能搭把手便搭把手。我已經答應她,回頭去學校問問校長,看能不能給孩子安排插班。”
莊圖南聽著父母句句都在憐惜王芳母女,眉頭一點點蹙緊,心底泛起一陣煩躁,臉色也沉了幾分。
他沉默一瞬,輕輕推了推眼鏡,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條理分明。
“爸,這事不能辦。”
莊超英微怔,抬眼看他:“怎麼不能辦?不過是去問問情況。”
黃玲也輕輕看向兒子,聲音軟和,帶著幾分不解:“圖南……”
莊圖南目光平靜,語氣穩穩的。
“現在正是知青返城最亂的時候,外頭多少人拖家帶口回來,戶口、工作、上學,全都卡得緊,人人都盯著呢。”
他頓了頓,說得直白又實在。
“今天王芳來找你,你去跟校長開口,明天這事一傳出去,別人肯定也跟著來。到時候大家都覺得你能辦事,全來找你、找校長,事情鬧大了,誰來擔這個責任?”
“現在知青那邊本來事就多,真要出點麻煩,第一個被找的,肯定是你這個年級主任。”
莊超英臉上的從容一點點淡去,眉頭慢慢擰緊。
黃玲臉色也微微變了,聲音輕輕的,卻帶著明顯的急意,伸手輕輕拉了拉莊超英的胳膊。
“你聽圖南的,這話在理。真要是惹上麻煩,我們家擔不住。”
莊超英心裏哪裏會不明白。
他平日裏好麵子,別人高帽一戴,一求就容易鬆口,可事關自己名聲、職位與家裏安穩,他比誰都清醒。
對王芳母女一時惻隱,又被人求得抹不開麵,現在兒子點出問題嚴重性,莊超英當然不會再辦。
隻是他好麵子,不願在兒子麵前露了怯,更不願顯得自己草率。
他沉默片刻,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語氣依舊端穩,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淡淡道:“我知道了。這事……我先去學校問問情況。”
話雖如此,語氣裡早已沒了半分篤定。
黃玲聽到這話放下心來,她跟莊超英過了這麼多年,他的性子她最清楚。
隻要不礙著他在外頭的體麵和名聲,他怎麼都好說。可真要是碰著他的臉麵、他的位子,他比誰都精明,肯定不會出頭。
黃玲鬆了口氣,聲音軟軟應下:“嗯,先問問也好,不急。”
莊圖南沒再多說,隻輕輕“嗯”了一聲,目光落回桌角的書本,神色平靜無波。
隻是眼底深處,極淡地掠過一絲冷寂,隨即又飛快斂去,化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雀躍。
莊圖南隨手將幾本書理了理,動作間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輕快,抬頭看向正準備收拾碗筷的夫妻,語氣比平日裏柔和了幾分。
“爸,媽,我出去一趟。”
“怎麼纔回來又出去啊?”黃玲一邊收拾一邊隨口唸叨,語氣裏帶著幾分嗔怪,卻也沒多問,“早點回來吃飯。”
“嗯。”
應了一聲,莊圖南推門而出。
外頭雖是深冬,可今日太陽敞亮,暖融融地灑在巷子裏,把一身的寒氣都曬得軟了。莊圖南心裏頭熱烘烘的,腳下步子輕快,一拐過巷口,便徑直往棲樂家走去。
他急切的想把剛剛那場漂亮的“勸退戰”,講給那個他放在心尖上的小姑娘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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