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5章 如懿傳:阿箬
冰冷的宮磚硌著膝蓋,粗糲的麻繩勒得手腕生疼,淩雲徹是被兩名禦前侍衛半拖半拽著搡進紫禁城的。
他剛被攆出宮牆不過兩個時辰,身上還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舊布衣,發梢沾著宮外的風塵,連半點收拾的餘地都沒有,就被鐵硬的手扣著胳膊,一路踉蹌,直往養心殿去。
養心殿內燭火煌煌,卻半點暖意無存,那個素衣荊釵、鬢邊連一支銀簪都無的如懿,正脊背挺直地跪在下麵。
淩雲徹被侍衛狠狠按跪在地上,膝蓋重重磕在金磚上,悶響一聲,疼得他額角沁出冷汗,卻死死咬著牙,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如懿身上。
弘曆發了好大的一通火,將那雙靴子扔到了二人頭上,他怎麼也沒想到,到頭來,背叛他的,居然是和自己兩心相許之人。
如懿定睛看去,那雙靴子,是她在冷宮之中,借著浣衣的空隙,一針一線補了又綉,託人悄悄送至淩雲徹手上,淩雲徹也很是錯愕,那雙靴子是他視若珍寶的物件,恨不得日日抱著它睡覺,如今竟成了今日置二人於死地的證物。
說到底,是他,連累瞭如懿。
皇上龍顏大怒,殿內的宮人侍衛皆匍匐在地,頭埋得極低,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被這滔天怒火燎到半分。
唯有阿箬,蓮步輕移,裊裊娜娜地走上前來。
阿箬一身桃紅宮裝,鬢邊簪著赤金點翠的海棠釵,珠翠環繞,容顏嬌媚。
阿箬眼底深處藏著濃得化不開的幸災樂禍,那抹看熱鬧的笑意,被她極好的掩在溫柔的眉眼之下,隻露出一副溫婉體貼的模樣,伸手輕輕撫上弘曆的脊背,聲音柔得像水,句句都熨帖,卻句句都往人心尖上紮。
阿箬:\" “皇上,您先消消氣。”\"
阿箬的指尖輕緩地順著弘曆的怒氣,語氣軟和,字字都像是為大局著想,柔聲勸慰道:
阿箬:\" “皇上,此事乾係重大,不僅是皇上的顏麵,更關乎著前嫻貴人的清譽,縱使看著是鐵證,也該先弄清楚其中的緣由,莫要氣壞了龍體,不值得的。”\"
弘曆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粗重的喘息聲在殿內格外清晰,眼底的猩紅慢慢褪了些許,隻剩一片寒意。
阿箬見火候正好,連忙轉身,從宮女手中接過一盞溫熱的雨前龍井,蓮瓣似的指尖捏著白瓷茶盞的杯托,小心翼翼地遞到弘曆麵前,指尖還輕輕攏著杯壁,生怕燙著他半分,貼心到了極致:
阿箬:\" “皇上,喝口清茶潤潤喉,消消火氣,再慢慢問便是。”\"
弘曆抬手接過茶盞,指尖冰涼,狠狠抿了一口熱茶,那滾燙的茶水入喉,卻熨不熱他半分寒涼的心。他將茶盞重重擱在禦案上,瓷盞撞著玉盤,清脆的聲響劃破殿內的死寂,目光如淬了冰的利刃,直直釘在淩雲徹身上。
弘曆:\" “淩雲徹,這靴子,你可認識?”\"
淩雲徹被攆出宮時倉促至極,連住處都沒來得及回,這雙靴子是被宮中侍衛從他往日的值房裡翻出來的,如今擺在眼前,如懿又跪在這裡,他就算是用膝蓋想,也能想個通透。
定然是這位風光無限的珍貴妃。
她害如懿入冷宮還不夠,將他凈身攆出宮也不夠,非要趕盡殺絕,將這雙靴子翻出來,扣上一個穢亂宮闈的罪名,要將他和如懿,一同釘死在這養心殿裡,永世不得翻身。
淩雲徹:\" “回皇上,這是奴才的靴子”\"
弘曆的聲音陡然拔高,眼底的怒意再次翻湧,帶著極致的嘲諷,他猛地指著那靴上細密的雲紋針腳,指尖都在抖:
弘曆:\" “你有此等手藝?!這針腳,這綉工,是尋常侍衛能穿得起、能做得出來的東西?!淩雲徹,你當朕是瞎的,還是當朕是傻子?!”\"
那綉工,一看就知是如懿的手筆,弘曆哪裡能不認識。
淩雲徹的脊背挺得筆直,迎著弘曆的怒火,沉聲辯解,字字句句都護著身後的人,沒有半分遲疑:
淩雲徹:\" “回皇上,這靴子,是奴才買來的”\"
弘曆:\" “從哪兒買來的?”\"
弘曆追問,目光如炬,死死盯著他,不肯放過半點破綻。
淩雲徹:\" “不過尋常小店”\"
淩雲徹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半分心虛,隻是垂著的眼睫輕輕顫了顫,眼底掠過一絲酸澀的心疼。
跪在一旁的如懿,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有說。
可她的耳朵,將淩雲徹的每一句話都聽得分明,字字句句,都像是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心上。
他明明可以將一切推到她身上,明明可以說這靴子是她所贈,可他沒有。
他寧願自己扛下所有的罪名,也要護她最後一分周全。
如懿的眼眶,在這一刻,終於再也撐不住。
溫熱的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順著她素白的臉頰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磚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微微抬眼,望向身側的淩雲徹,那雙眼眸裡,再也不是冷宮的寒涼與絕望,而是盛滿了滾燙的熱淚,盛滿了刻骨的感動與心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那淚水裡,有感激,有愧疚,有心疼,還有對這深宮涼薄、帝王無情的徹骨寒心。
而禦座之上的弘曆,看著二人這副模樣,隻覺得心口的怒意與寒意交織,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看著如懿落淚,看著淩雲徹護著她,隻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的兩心相許,不過是一場他自己的獨角戲。
弘曆:\" “尋常小店?淩雲徹,你當朕從未踏過民間市井?這針腳繡的雲紋,是江南蘇繡的手法,走線細密,配色清雅,豈是街邊布莊能做得出來的東西?你滿口謊言,還敢在朕麵前狡辯!”\"
弘曆說著,隨即,猛地一拍禦案,案上的茶盞傾側,滾燙的茶水潑出來,濺濕了他的龍袍下擺,他卻渾然不覺,指尖死死摳著禦案的邊緣,指節青白,字字都咬著血:
弘曆:\" “你一個冷宮侍衛,連落腳之地都沒有,哪來的銀錢,買這樣一雙精美華貴的靴子?!”\"
淩雲徹的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喉間的聲音沙啞,卻依舊不肯鬆口半分:
淩雲徹:\" “奴才微薄俸祿,省吃儉用,攢下些銀錢,皇上不信,奴才無話可說。”\"
他知道,多說一句,便多一分破綻,多一分連累如懿的可能。今日之事,貴妃佈下天羅地網,就是要將他們二人捆在一起,釘死這穢亂宮闈的罪名,他唯有咬死了是自己買來的,才能讓如懿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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