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時候是很平常的一天。
那天珊珊拒絕了吳建國和張阿妹的陪考，因為這種虛假的陪伴並不會讓她在考場上感到愉悅。
她習慣一個人，也喜歡一個人。
但出考場時，卻見到了熟悉的身影。
周圍人聲嘈雜，家長們踮著腳朝教學樓張望，議論聲、自行車鈴聲、風吹動樹葉的嘩啦聲混在一起，珊珊在這樣的混亂與人聲鼎沸裡，看清了他的麵容。
又是林棟哲。
原本喧鬧的人群像是瞬間安靜下來，空氣像被突然擰緊，但珊珊莫名有種詭異的安心感。
那人也看清了自己，四目相對，珊珊清晰的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後又是躲閃。
這個時間點高一的還沒放學呢，林棟哲指定是翹課跑出來的，事實也的確如此。
林棟哲昨天聽爸媽說吳家沒人去送考的事情，心裏就很不舒服，雖然是被珊珊姐拒絕的，但是他們就不能直接來嗎？難道不知道高考對學生來說很重要嗎？
高考是什麼感受他不太清楚，但中考的時候有那麼多人陪著，林棟哲覺得自己在考場上動力滿滿，更加不想讓姐姐在更重要的高考考場上落單。
他就是想來看一眼，但不知道為什麼躲在人群裡還會被發現，林棟哲下意識想跑，但對上女孩暗含不贊同的視線，又挪不動步子。
隻能心虛的在原地等著，珊珊一步步靠近，越過層層疊疊的人群，看到陽光在少年的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
“林棟哲，你逃課了？”
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頭頂，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情緒，
林棟哲緊張得手指蜷縮起來，本能的求饒，“我知道錯了。”
身子僵了一下，他沒敢抬頭，隻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姐……我就是怕你一個人難過。”
這低微的呢喃像一顆石子，輕輕砸在心上，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珊珊愣了幾秒，纔回過神來，“請假了嗎？”
“請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無奈，總之是沒有生氣的跡象，林棟哲神情又緩和起來。
“我和老師說肚子疼，老師就讓我先回家了。而且今天本來就是上自習，老師沒講新課，我不會跟不上進度的。”
少年小心翼翼的補充讓人心裏熨帖，珊珊笑了笑，沒再苛責他，“那走吧，我請你喝汽水吧。”
林棟哲亦步亦趨的跟著，巷口的小賣部支著舊帆布棚，風扇在頭頂呼呼轉著，卷著冰鎮汽水的涼氣。
珊珊停住腳步，“在這等我。”
林棟哲聽話的站在原地，目光卻落在不遠處，冰櫃發出嗡嗡的聲響還能聽清，女孩正和老闆說著什麼，聲音隔著街道傳過來，模糊又溫柔。
笑容很乾凈，很輕鬆，像是卸下了很重的包袱，林棟哲隻看了一眼就紅了耳根，低著頭不敢再看，但心裏明白珊珊姐今天心情很好。
因為考完了，所以放鬆嗎？
還是因為別的，比如圖南哥？
他攥緊了衣角，指尖把布料絞出褶皺，腳下的石子被踢得滾來滾去。
該問嗎？
他不想困在那些讓人難受的猜測裡。
珊珊拿著兩瓶橘子汽水回來，沁心的涼意讓心情都舒暢了幾分，“喝吧，甜的。”
“姐...”
林棟哲接過汽水，聲音發緊，“我能問你個事嗎？”
珊珊挑了挑眉，“嗯，問吧。”
“就是...”
林棟哲眼神躲躲閃閃的，不敢看她的眼睛，最終下定了決心，“你喜歡圖南哥嗎？”
或者說，他們是在談戀愛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空氣都在發緊，林棟哲呼吸微屏，又開始下意識找補，“我是說，像是喜歡莊筱婷...鵬飛那樣，我的意思是...”
他有些語無倫次，說得磕磕絆絆，像攢了許久的勇氣，終於破土而出。
看著緊張得快要同手同腳的少年，珊珊抹掉順著指縫滑下來的水珠，聲音很輕。
“不喜歡。”
心跳得厲害，林棟哲耳朵裡嗡嗡作響，周圍的聲音一下子都變得模糊了。
不喜歡。
她一點也不喜歡圖南哥。
少年人的心思擺在明麵上，不過短短一句否認，眼裏亮得像落了盛夏的光，珊珊無聲笑了笑，“回去吧，你逃課的事情老師肯定告訴家裏了，小心宋阿姨揍你。”
林棟哲偷偷抬眼瞄了瞄珊珊，見她嘴角噙著笑，沒半點生氣或者被冒犯的樣子，心裏那點忐忑瞬間煙消雲散，像是揣了顆糖，從嗓子眼甜到了心口。
揍就揍吧，就當給他慶祝了。
林棟哲忍不住雀躍，“姐，那我以後可以去上海...”
圖南哥在上海，他也可以去啊。
珊珊捏著汽水瓶的指節泛出淺白，她眼望向巷口梧桐樹，避開他灼灼的目光，裝作沒聽見，隻是輕聲提醒，“宋阿姨來了。”
林棟哲：“啊？”
正以為她沒聽清，準備再問一句的林棟哲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直直對上她媽泛著火光的眼神。
“林棟哲！！！你今天不在學校好好學習，跑哪去了你？！”
林棟哲渾身的皮都緊了兩分，本能的往後退了兩步，“媽，你聽我解釋啊——”
宋瑩目光噴火，手裏還拿著雞毛撣子，母子倆繞著巷子你追我跑，林棟哲一邊逃命，一邊囑咐，“媽，旁邊還有人，你別打到珊珊姐，消消氣消消氣，”
已經退到了牆邊的珊珊：“......”
可不是還有人呢。
鄰居們全都探腦袋出來看熱鬧了，宋瑩覺得自己跟馬戲團的猴子似的，全都拜這個魔王兒子所賜。
雞毛撣子一收，宋瑩指了指兒子，“你等著，我讓你爸收拾你。”
說完轉瞬間變了臉，“珊珊啊，考的怎麼樣呀？難不難，上我家去坐坐，你爸媽還沒回來呢。”
拉著自己的手掌力道溫柔，有著讓人貪戀的溫暖，珊珊垂眸，再次抬眼時眼裏已經恢復了淡然，“不用了宋阿姨，我先回家了。”
“那行，你也累了，快回去歇著吧。”
珊珊推開自家的院門，不僅吳建國和張阿妹沒回來，上學的吳小軍，在廠裡的小敏都不在，半大不小的院子裏隻有徐徐的風聲。
珊珊難得有時間打量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家”。
簡樸的佈置，混雜著冷漠的溫馨，在這個家的回憶是摻著石子的糙米，能勉強裹腹但絕對談不上有什麼香味。
隨著汽水冰涼的甜意漫過舌尖，更清晰的是埋藏在心裏多年的思緒，珊珊想著，也篤定著，既然食之無味，棄之也不該可惜。
要說這裏唯一讓人留戀的...
林家的動靜隔著層層院牆也能傳入耳朵裡，珊珊聽著少年張揚但帶著有恃無恐的求饒，聽著宋瑩氣惱但無可奈何的嗔怪。
陽光像潮水一樣湧進了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