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討厭林棟哲，但也不是出於對異性的喜歡，如果說對於圖南是混著忮忌的喜歡，那對於林棟哲，就是對於鄰居與朋友的關懷。
而且無論棟哲的喜歡是出於真心，或者隻是荷爾蒙作祟的錯覺，她都無法給出回應，至少目前不行。
林棟哲躡手躡腳的跟著，以為沒有被發現，一路看著她神色無異的吃早餐，淡然而平靜，似乎根本沒有在乎他們之前的回憶。
是啊...
林棟哲苦澀的想，那點短暫的相處，怎麼比得上她和圖南哥一起長大的那麼多年，他們在不同的城市還會互相惦記，他哪裏比得過？
鮮甜的餅吃進嘴裏突然泛酸，林棟哲臉皺成一團，像是嚼了一塊酸棗糕，本能的‘呃’了一聲。
又怕被發現，林棟哲逃跑似的躲在了巷子拐角，隻是業務不熟練，書包露出了一半。
餘光捕捉到牆角熟悉的書包樣式，珊珊沒回頭也沒戳破，甚至連腳步的節奏都沒亂，隻是指尖極輕地蜷了一下，混著似有若無的一聲嘆息。
自以為偽裝的很完美的林棟哲等了一會兒才探出頭，果然眼前隻剩下快要散開的霧氣，沒了那人的身影。
看來是沒有被發現。
林棟哲先是慶幸和放鬆，但腳步踏在濕潤的石板上，漸漸又隨著水汽升起一股微妙的失落。
怕她沒有發現，也怕她發現之後反應過度。
怕來怕去，隻是怕她不喜歡自己。
*****
身後跟了個小尾巴。
距離好像沒有讓林棟哲成功冷靜，反而像是激發了什麼開關一樣，明麵上是好好打招呼的鄰居關係，背地裏卻時時用目光描摹。
珊珊試著找他談過，隻是一開口林棟哲就找藉口溜走，或者委屈的垂著腦袋，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珊珊終是說不出更重的話。
可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年後的高考，是她眼下最重要的事，容不得半點分神，而且林棟哲自己也在高一，要是成績因此下滑，對他自己也不是一件好事。
珊珊思考著怎麼委婉的讓他打消念頭，林棟哲惴惴不安生怕姐姐發現了什麼，兩人都心思怔仲。
但轉眼間家屬區裡就發生了另一件大事。
棉紡廠職工子弟無法轉正，家屬區裡鬧哄哄的，小敏剛從廠裡下班回來，遠遠的就聽見這麼一嘴，進屋的時候腿都有些軟。
“這是假的吧？”
但通知已經蓋上公章，正式向廠裡傳送了，鄰居們三言兩語勸著，小敏衝進屋裏，求助式的問她媽，“怎麼會呢？媽？你不是說讀職校就能進廠工作的嗎？”
當時她媽說的進了廠子裏實習轉正，每個月領工資，或許還能認識廠裡的優秀青年，結婚後還有機會分房，前途一片光明。
但現在從第一步就毀了。
她忍著抱怨在車間幹了半年，結果沒法轉正，小敏被保護的太好，沒怎麼經歷過這麼大的衝擊，攤在凳子上，眼淚大顆大顆的滾著。
“小敏你別哭啊，”
張阿妹自己也焦頭爛額，但到底心疼女兒，手忙腳亂的把人扶著回到床上，忙不迭安慰著，“肯定還有辦法啊，別哭，媽想辦法。”
黃玲和宋瑩在廠子裏是有些資歷的老員工，手底下都帶了幾個實習生，一下子出這麼個規定，兩人都很難辦。
宋瑩：“這都叫什麼事兒啊，臨時這麼通知，也不讓人有個準備...”
黃玲：“我手底下那幾個孩子還說等轉正了請我吃飯，這一下子沒希望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跟他們說...”
這些孩子大多都是家屬區的職工子弟，就為了能進廠所以報的棉紡廠技術學校，結果快要畢業了，人都在廠裡實習半年了，突然被告知無法轉正，再好脾氣的也無法忍受。
這得鬧出多少事情來？
剛這樣想著，禍事就找上門來，剛剛聽見隔壁的大哭聲，兩人都很焦慮，一看見走進來的張阿妹，更是心驚。
“宋瑩，”
張阿妹的辦法就是找上宋瑩，“小敏是你手下的實習生，你不能不管她的啊，要是進不了廠子，以後可怎麼辦啊？”
張阿妹後悔死了，早知道有這麼一遭，她還不如含辛茹苦的送小敏上高中，至少還有個考大學的念頭支撐著。
現在眼看著畢業就失業，成無業遊民了，以後找物件結婚都沒有優勢。
“宋瑩，你可得幫我們小敏啊——”
宋瑩雖然早有預料，但還是難以招架，“這是廠長的意思，你找我也沒用啊...”
“反正小敏是你帶出來的，一個徒弟半個兒，你得對她負責的...”
這還不講道理了。
張阿妹在家裏鬧騰不算，還找宋瑩和黃玲撒潑，小敏回過神來時她媽已經和兩人吵起來了，小敏上前攔了一下沒攔住。
還是吳建國有點理智，上手把妻子半強製性的回了家。
但回了家也沒太平，鬧了一番的張阿妹徹底來了脾氣，指著吳建國，“你少裝好人，我告訴你，我家小敏要是進不了廠裡，我絕對不會同意小軍上高中。”
“這都什麼跟什麼？”
吳建國避開她的視線，“這是小敏的事情，和小軍有什麼關係，你別胡攪蠻纏。”
“以為我不知道是吧？你不就打算等我小敏上班後供你兒子上學嗎？還打算讓珊珊幫著你是吧？”
“什麼你的我的，都是一家人，你非要算的這麼清楚，讓人家看咱們家笑話...”
張阿妹懶得和他白扯，嗤笑一聲，“反正我家小敏過不好，這家裏誰也別想過得好。”
小敏哭累了，現在心也累了。
也不管爸媽這麼吵，縮回房間裏默默為自己無望的前途感傷。
珊珊放學回來時，大戰已經消弭，隻剩下鄰居的議論紛紛還有家裏略顯淩亂的佈置，昭示著之前的混亂。
還有後媽隱隱地瞪了她一眼。
大概是因為小敏的前途不太明朗而心生的不平衡。
珊珊進了屋，小敏差點哭出來，“姐...”
見她一副見到救命恩人似的依賴和可憐，珊珊放下書包後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今天媽去林家打架了？”
小敏縮了縮脖子，有些心虛，也顧不得扮可憐了，“就是吵了幾句...沒打架...”
廠長做的決定，宋阿姨一個職工再怎麼著也不可能讓領導改主意，小敏其實剛剛一直心裏慌慌的，覺得有點欺軟怕硬，但她媽也是為了她好，所以一直沒敢說話。
說到底也心虛。
非要上職校的是她媽，現在好處沒了不想擔責的還是她媽。
小敏哭過一陣，現在也接受現實了，處於天真階段的年紀不覺得廠裡就有多好，最多隻佔一個穩定，根本過不了她想的那種生活。
但不進廠的話，以後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