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演被她的坦誠逗笑了，剛剛那些低落的愁緒也漸漸散開。
下次不該如此。
一邊淡淡反思著，高演一邊溫和地把人帶進殿裏，又交代元福準備兩碗薑湯，免得感染了風寒。
和熱乎乎的薑湯一起送過來的，還有高演常喝的那些補身的中藥，被濃烈的藥味襲擊了一下，阿碧忍不住皺了皺鼻子，不太適應。
元福：“沈姑娘慢些喝，還有些燙。”
元福這回態度特別恭敬，引得高演用眼神警告了他一眼。
淡淡的藥味在殿裏浮蕩著，初始有點刺鼻，但現在聞久了莫名有種沉靜的安寧感。
阿碧沒注意到主僕二人的眉眼官司，猶豫著端起麵前的薑湯喝了一口。
然後神情微動。
高演一直注意著她的神情，以為她是要開口謝恩，卻聽見她輕輕抱怨了一句，
“有點辣。”
還真是一點也不客氣。
高演無聲笑了笑，也隨著把自己那碗薑湯一飲而盡，習慣性地輕咳了兩聲，
然後一顆蜜餞遞到了麵前，“我就說很辣吧，陛下也吃點這個，能壓一壓味道，”
這東西之前沒出現過，一看就是禦前總管特意給她準備的，高演婉拒了，“朕還要喝葯，不吃甜食，容易解了藥性。”
於是阿碧又看著他麵不改色地，喝完了一碗黑漆漆的中藥，空氣裡都泛著濃烈的苦味。
“陛下喝點水吧。”
阿碧殷勤地給他遞了杯溫水，高演頓了頓，用那杯溫水順了順嗓子裏殘存的藥味。
然後問她，“貴妃杖斃了一個宮女的事情，你可知曉？”
阿碧覺得他問的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乖乖點頭，
“嗯。”
高演：“現在人人都怕惹怒了貴妃，怎麼你就不怕？”
“我也怕。”
阿碧坦誠地承認，不過又想著，“貴妃娘娘應該不會吧...”
高演以為她是要恭維貴妃一番，卻隻聽見她小聲嘀咕，“我是在昭陽殿，又不是在長廣王的修文殿，難道貴妃這也要生氣嗎？”
話音剛落，殿內有一瞬間的寂靜。
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等於把綠帽子當麵扣在陛下頭上了嗎？
元福恨不得捂住耳朵當作沒聽到，已經做好給小宮女收屍的準備了。
阿碧則是後知後覺，一邊後悔自己和陸貞說話沒大沒小養成了習慣，一邊忙著垂著腦袋，做鵪鶉狀，“奴婢知錯了，求陛下恕罪。”
軟著聲音求饒，“真的真的錯了，大錯特錯。”
高演盯著她許久。
剛剛還張揚肆意，這會兒倒是異常乖巧。
高演其實一開始是有點生氣，畢竟他的妻子和弟弟之間有異樣的感情，是個男人都會介意，更何況他是皇帝。
但看她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莫名也氣不起來，畢竟她說的也是事實。
忠言逆耳。
因為惱羞成怒就責罰他人不是明君之舉。
高演很快又好脾氣地把自己勸平靜了，“口無遮攔，罰你回去抄三遍宮規。”
不死不傷，陛下果然脾氣很好。
阿碧肉眼可見的鬆了口氣，又耍機靈，“那抄完之後需要給陛下過目嗎？”
高演沒興趣，“朕日理萬機，沒時間過問這些小事。”
阿碧：“好吧。”
注意到她眼珠轉了一圈，不知道又打什麼壞主意，全然沒有剛才裝出來的可憐樣。
高演有點無奈，“貴妃心情不好，你剛才那番話，以及類似的話，都莫要傳出去，省得惹禍上身。”
阿碧乖巧的應了一聲，然後目光定在了高演臉上，突然勸了一句，
“陛下，你別傷心了，”
高演以為她要安慰自己，卻又聽見她清脆的聲音，帶著莫名的殷切，
“要不您別喜歡貴妃了，喜歡我吧，我絕對不會讓您傷心的。”
高演懷疑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我是說，”
阿碧篤定地看著他，不是安慰和理解，反倒是積極地自薦，“要是陛下喜歡我，我絕對不會像貴妃那樣，讓陛下每天都鬱鬱寡歡，傷心吐血的。”
高演：“...朕何時吐過血？”
“打個比方嘛。”
“......”
阿碧靠近了些，像是保證，又像是在給誰洗腦，“總之，我對您的真心天地可鑒，是絕對不會讓您傷心難過的。”
眼裏亮閃閃的，像是嵌了珍珠。
高演很快別開眼。
她真的很不按常理出牌，每一句話都踩在了他的預測之外，讓人摸不著頭腦。
高演嘆了口氣，沒有多餘的時間悲傷了，隻剩下淡淡的後悔。
......
“你想做皇妃嗎？”
高演看著她，突然承諾道，“若你想做皇妃，朕可以給你一個封號，”
阿碧心動了一瞬，“真的？”
被盯著看了很久，高演不習慣被這樣專註的視線注視，很快錯開對視。
這樣她應該能消停了吧？
然後就聽見她有點失望的搖了搖頭，“還是算了吧。”
高演：“怎麼了？”
阿碧垂眸，不自覺攪著衣擺，小聲嘀咕，“因為陛下您根本就不是喜歡我，而是想敷衍我。”
“我一點也不想這樣。”
她看著有點淡淡的委屈。
高演的心亂了一拍，再次後悔把這個小宮女帶進殿來，輕聲趕人，
“你回去吧。”
阿碧起身告退，不過多問了一句，“那我明天還可以來嗎？”
高演斂了斂眉，“來了朕也不會見你。”
“好吧。”
阿碧絲毫不受打擊，又恢復了活力，想了想再次問道，“陛下，那要是明天還下雨的話，我可以進來躲雨嗎？”
“你完全可以不出門，”
高演隨手翻開了一本遊記，“想來司衣司也不是無事可做。”
“可我就是想見您呀。”
“而且我可努力了，一點也沒有耽誤做事，不信的話，您可以問問我們掌裳大人，”
高演：“朕沒時間過問這些小事。”
“好吧。”
沈碧不甘不願走了，但空氣裡蜜餞的淡淡甜香，還昭示著她來過的痕跡。
高演思緒有點亂。
不久後又聽見一陣輕巧的腳步聲，帶著天真的期盼，“陛下，您能借我一把雨傘嗎？外麵雨下的好大。”
高演：“......”
剛升起的那點憂鬱情緒又被打散，高演嘆了口氣，吩咐宮人帶著她去選了一把。
成功地把皇帝陛下得心緒攪得亂七八糟，阿碧一邊感慨‘死纏爛打真的有用’，一邊心滿意足地，帶著一把低調奢華的禦用油紙傘回了司衣司。
外麵的確下著大雨。
雨水打在琉璃瓦上濺起輕微的劈啪聲，高演聽著雨聲，明明正是多愁善感的好氛圍，但心裏卻沒有多少愁緒。
因為都被某個‘不速之客’攪散了。
高演盯著書頁上的文字，許久才道，“昭陽殿的事情，別傳到後宮去。”
元福低聲應著，“奴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