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對珊珊來說是個美好的年份，或者說這之後的每一年都很美好。
這一年她大學畢業，順理成章的被分配進入了《北京日報》工作，一年後因單位調整，被調進北京電視台，成為新晉記者。
因為北京在試點推行房改政策，珊珊依靠單位的補貼，在單位附近租到了一個筒子樓的一居室，離林棟哲和單位都不算很遠。
筱婷在大三這年，終於磨出了自己的第一部中篇小說，因為不是熱門的愛情故事，也不屬於嚴格的嚴肅文學作品，所以投稿時費了好一番波折，好在最後有驚無險，憑藉校友資源順利中稿。
稿件精修的時候，筱婷幾乎住在珊珊的小房間裏，兩人一起打磨各種細節，最終交出了一份還算滿意的成果。
這是一個悲劇故事，裏麵珊珊熟悉的很多人的影子。
開篇是：賀珍考上了高中，風華正茂，是初中班上唯二的高中生，另一個是她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馬，但這年賀珍失去了父親，隻剩下疾病纏身的母親，還有無人照料的弟妹。
賀珍在家是長女，喪父後是長姐，出嫁是長媳，喪夫後是長嫂，她操持著孃家和婆家，拉扯大了兩家的弟妹和兒孫一輩。
但結局隻有一句話，“賀珍今年40歲，是遠近聞名的刻薄婦人，隻有行將就木的軀體，沒什麼親人。”
小說的名字是《倀》。
名字是珊珊取的，筱婷覺得很妙，索性把出版前的書封寄語也拜託珊珊，
珊珊想了很久，提筆寫下的寄語是，“他們把那些莫須有的‘責任’與陷阱，包裝成美德和親情，賀珍深陷在這裏，變成了‘倀鬼’，恐嚇著外來人。”
書名和寄語使嚴肅的世情小說讀起來有種莫名的驚悚感。
筱婷特別喜歡這種反差，等確定出版之後就等不及往寄送了一份手稿，筱婷擔心黃玲看見悲劇會心傷，特意寄的是最初版的圓滿結局。
但黃玲還是哭得不能自已。
*****
莊筱婷要出版小說，變成作家了。
小敏心裏酸死了，接二連三往北京打電話控訴，“姐，你幫莊筱婷出主意，都不帶我，你是不是根本就不記得我了？”
“筱婷是自己寫的作品，我就是幫她參考了一下，”
珊珊一邊接電話，一邊修改自己的採訪稿，“而且你是給人做髮型的，我對這方麵完全不懂，隨意幫你說不定還會害了你，你自己想想是不是？”
小敏想想也是，很快又高興起來，“那我和媽今年要去北京找你玩。”
張阿妹終於攢夠了開店的錢，小敏盤下了她師傅的店，年紀輕輕成了老闆，準備去時髦的大城市進修一下美容美髮的專業知識。
不過小敏決定在去上海之前，必須得去一趟北京向她姐展示一下她的成果。
“都行，”
對她的熱情珊珊沒有打擊，隻是又補了一句，“隻是我這兒沒有你們住的地方，而且我工作比較忙，可能也抽不出多少時間接待你們。”
年前本來就是最忙的時間，每天出外勤的時間比在辦公室還要漫長。
小敏很好滿足，“沒關係，你忙，我和媽自己逛逛就行，不過你得抽時間和我一起吃飯。”
珊珊嗯了一聲，算是答應了。
小敏很快又在電話裡高高興興地分享自己的旅遊計劃，還有最近的進修計劃，最後意猶未盡的結束通話電話。
吳小軍已經是一名正式的修車工人了，每天回來身上都會帶著點汽油味，吳建國依舊在工廠上工，隻是快到臨退休的年紀，有些憊懶。
和張阿妹母女倆的歡快對比起來，吳家父子倆之間，沉默得隻剩下必要的呼吸聲。
這一年珊珊24歲，林棟哲22歲，國內計算機發展處於生機勃勃的初創階段，一直帶著林棟哲的直係學長，領頭建立了一個打字機專案。
計劃把打字機的功能嵌進計算機裡，同時開發排版、美工、檔案處理等程式，推動計算機向更全麵的辦公裝置轉型。
這是一個龐大的工程，也是一個過於理想的前沿設想，僅靠幾個初出茅廬的大學生是無法推動的，他們的團隊隻能掛靠在一個新興公司名下，公司提供平台和必要的裝置，成果由雙方互享。
因為這個專案，整個團隊在組裏熬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一直到專案收尾。
公司提供的活動室裡有一台彩電，平時沒人看，但林棟哲每次來都會習慣性地，把電視撥到地方台，作為背景音樂。
現在正在播報當地新聞。
“觀眾朋友們大家下午好，現在播報晚間新聞，因氣溫驟降，路麵凝凍成冰，昨夜西郊突發一起車禍，造成3人受傷，讓我們聯絡前線記者，瞭解現場狀況。”
“主持人好，這裏是本台記者吳珊珊，我們現在位於西郊的主幹道，昨晚的大雪凍住了地麵，事故現場已經清理......”
“怎麼又下雪了？”
成員們圍在窗邊看雪，轉頭想叫林棟哲一起來看，卻已經不見人影了。
北京西郊
珊珊和主持人連線中斷，又和攝影團隊抓拍了一下路況和周邊的環境，最後才收了裝置。
這是今天最後一個採訪任務，珊珊跟著大家收拾好東西，卻沒上車，“我等會直接從這裏回家就好，就不回台裡了，你們路上小心。”
反正要下班了，大家也沒在意，攝影師目光注意到不遠處，唉了一聲，“剛剛應該採訪一下的，正好反映社會溫情。”
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一個裹著黑棉襖的青年在熱心的幫著街道辦阿姨分發薑湯，珊珊笑了笑，“可能不方便，那是職工家屬。”
誰的家屬？
攝影師正要問，卻見本台新晉記者已經摘下工牌快速下班，轉身朝著那個紅色的遮雨棚去了。
電視台的車一出現林棟哲就發現了，等看到珊珊朝自己走來，林棟哲一邊熱情揮手，一邊把湯勺還給街道辦的阿姨，
還順手舀了一碗薑湯過來，“快喝一口，這鍋是我幫著熬的，裏麵紅糖加的多，一點不辣。”
珊珊接過，聽話的喝了一口，的確一點辣味都沒有，不像薑湯，反倒甜的有點像紅糖水。
喝了薑湯，兩人往家的方向走，珊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鬆軟的雪地裡，林棟哲跟在她身邊，路上積雪多出了兩串腳印。
這是1992年，周蕊畢業後進了區法院，和她那個山東老鄉的籃球社師兄走在了一起，前不久剛準備結婚。
同時，高考失利的鵬飛沒有復讀，選擇工作，現在已經是蘇州客運大巴的區域負責人，他的結婚請柬也剛剛寄到北京。
林棟哲受那兩份結婚請柬啟發，終於忍不住問出口，“我什麼時候可以向你求婚呢？”
初冬的路邊行人很少，隻有呼呼的風聲，珊珊一腳踩在雪裏，聞言有些想笑，“這種事情不是應該暗地裏籌劃，然後再給我一個驚喜嗎？”
“驚喜我可以在別的時間準備啊，”
林棟哲輕輕幫她拍去肩膀上的雪花，語氣誠懇，“但我比較希望，求婚和結婚都能在你期待的時間裏。”
白雪飄飄揚揚從天空落下，快要路過天安門，雪花映在紅棕色的牆壁上，十分漂亮。
珊珊停住腳步，“那就現在吧。”
至少現在，她很想和林棟哲結婚。
林棟哲也當真從兜裡掏出了求婚戒指。
從始至終，他們這段關係裏，最大的困難都隻是微不足道的時間。
愛不言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