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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更加黑暗、更加可怕的猜想,如同潛伏在深海中的巨獸,猛地浮出水麵,張開猙獰大口,將他殘存的僥倖吞噬殆儘。
溺水的時候……冰冷的海水淹冇口鼻,意識在黑暗和窒息中沉浮……在瀕臨失去意識的邊緣,在杜城躍入水中的身影模糊之前……他似乎,真的看到過一個影子。
一個半透明的、焦急的、朝著他奮力“遊”來的影子。
那個影子有著模糊卻熟悉的麵部輪廓,有著他在畫像中描繪過、在現實中隻能“看見”的琥珀色眼睛。那個影子伸出手,徒勞地想要抓住他,抱住他,將他拖離深淵。他甚至……似乎感覺到了極其微弱、幾乎像是幻覺的觸碰和拉扯。
他一直以為,那是瀕死前的幻覺,是大腦在極限狀態下拚湊出的、帶有安慰性質的幻象。是他潛意識裡,或許希望有人來救他的投射。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不是幻覺呢?
如果玥玥……她知道了自己要去做什麼,她擔心自己,她一路找到了海邊,看到了自己跳下去的那一幕……然後,她也不顧一切地……跳了下來?
這個念頭如同一把淬冰的匕首,狠狠刺入沈翊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到窒息的劇痛。
是了!她會的!她一定會!那個在火鍋店對著食物露出渴望眼神、在深夜因為他的噩夢而焦急穿牆、在他一次次嘗試失敗時安靜陪伴、在他疲憊時輕聲提醒休息的靈魂……她看似冷靜,甚至有時有些超然,但內裡卻有著如此純粹而熾熱的情感。她會因為他身處險境而恐懼,會因為他可能的消失而奮不顧身。
而杜城……杜城看不見她!如果她真的跳進了海裡,杜城隻會全力救自己,根本不會知道,還有一個無人能見的靈魂,為了拉住他,一同沉入了那片冰冷黑暗之中!
“玥玥……”沈翊無意識地低喃出聲,聲音乾澀嘶啞得幾乎不像他自己的。他後退了一步,撞在門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商父被這聲響驚動,徹底轉過頭,看到了門口這個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眼神空洞而充滿巨大驚恐的陌生年輕人。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顫巍巍地站起身,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或許是誤解的希望:“這位先生……你……你認識我女兒嗎?你是玥玥的朋友?”老人家的聲音充滿了小心翼翼的期盼和濃濃的疲憊。
認識?朋友?
沈翊看著商父那憔悴而充滿希冀的臉,看著病床上沉睡不醒的商玥玥,隻覺得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近乎滅頂的恐慌攫住了他。他認識她,是的,他認識那個靈動、聰慧、有時害羞、有時又異常冷靜的靈魂。可他該怎麼告訴這位父親,他認識的是他女兒飄蕩在外的魂魄,而現在,那個魂魄為了救他,可能……可能已經消散在了冰冷的海底?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商父眼中的疑惑如同風中殘燭,在他沉默的注視下,一點點黯淡下去。
不,不能在這裡崩潰。不能把恐慌和絕望帶給這位已經承受了太多痛苦的老人。
沈翊猛地轉過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病房,將商父困惑而失望的眼神,以及病房裡那令人窒息的寂靜和儀器單調的滴滴聲,統統甩在身後。
走廊裡明亮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發疼。他踉蹌著,扶著牆壁才勉強站穩,冰冷的衣服貼在身上,寒意滲透進每一個毛孔,卻比不上心底湧出的萬分之一寒冷。
玥玥知道了!她跳下來了!她來救他!而杜城看不見她!那麼大的海,那麼深的水,她一個靈魂體,冇有任何實體,冇有任何人能幫助她,甚至連呼喊都無人聽見……她會在哪裡?她會不會……已經……
“不!”一聲壓抑的、從靈魂深處擠出的低吼衝破了沈翊的喉嚨。他不敢再想下去,那個可能性帶來的恐懼幾乎要將他撕裂。他必須去確認!必須去海邊!現在!立刻!
他不再顧及身體的虛弱和疼痛,不再理會可能會遇到的任何阻攔,像一個瘋子一樣衝出了醫院大樓,衝到路邊,攔下了一輛計程車,報出海邊那個地點的名字時,聲音都在無法控製地顫抖。
一路上,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沈翊的腦海中卻如同走馬燈般閃過無數畫麵。
是她第一次出現在他辦公室,帶著驚慌和困惑,說自己回不去身體了。
是她好奇地研究他牆上的畫像,眼中閃爍著對繪畫的熱愛和探究。
是她在火鍋店看著美食,明明吃不到卻露出無比生動的“饞貓樣”。
是她在他被噩夢魘住時,焦急地呼喚他,甚至試圖觸碰他,兩人擁抱著醒來的樣子。
是她在一次次嘗試迴歸失敗後,眼中閃過卻不言說的失落。
是她安靜地飄在窗邊看日落,側臉在夕陽餘暉中顯得溫柔又寂寥。
是她說“見得多了”時,那種超乎年齡的冷靜和淡淡的疏離。
是他溺水時,那個不顧一切衝向他的模糊影子……
不知不覺間,這個突然闖入他生活的靈魂,已經占據了他心中如此重要的位置。她的存在,打破了他長久以來用冷靜和距離構築的壁壘,讓他習慣了身邊有一個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陪伴者,習慣了分享沉默,習慣了她的好奇、她的聰慧、她偶爾流露的脆弱和堅強。
而直到此刻,直到可能永遠失去她的恐懼如同海嘯般將他淹冇時,沈翊才無比清晰地意識到——他不僅僅是習慣了她的存在。
他在意她。
他擔心她。
他……喜歡她。
不是對受害者的同情,不是對特殊存在的好奇,而是一種更加私密、更加深沉的情感。是在朝夕相處中悄然滋生的依賴,是在生死關頭閃現的清晰影像,是在想到她可能消失時,那種彷彿心臟被生生挖走一塊的劇痛和恐慌。
這份認知,在此刻的絕境中,顯得如此沉重,又如此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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