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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翊幾乎是憑藉著本能,拖著濕冷沉重、尚未完全從溺水和寒冷中恢複的身體,踉蹌著穿行在清晨漸漸甦醒的街道上。單薄的衣物緊貼著麵板,每走一步都帶來冰涼的摩擦感和刺骨的寒意,但他渾然不覺。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叫囂:回家!回去看看玥玥在不在!
恐懼像冰冷的海草,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他把她一個人丟在公寓裡,丟在未知和擔憂中,整整一夜,甚至可能更久。她會怎麼想?會害怕嗎?會因為他徹夜不歸而……出事嗎?靈魂體的狀態本就是未解之謎,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長時間的孤獨等待,都可能導致無法預料的後果。這個認知像一根針,狠狠紮進他因為雷隊畫像完成而短暫麻痹的神經末梢。
他推開公寓樓略顯沉重的單元門,衝上樓梯,每一步都牽動著痠痛的肌肉和冰冷的肺葉。鑰匙在鎖孔裡顫抖了幾次纔對準,猛地推開門——
“玥玥?”
空蕩的客廳,和他離開時一樣,甚至更加安靜。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整齊的光斑,空氣裡漂浮著微塵,靜謐得令人心慌。畫架上還是那幅空白的畫布,工作台上的炭筆整齊排列,沙發靠墊維持著原樣……一切都井然有序,唯獨少了那個或飄在窗前看風景,或安靜待在角落“看”書,或在他回家時用目光無聲迎接的半透明身影。
“玥玥?”沈翊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他快步走進客廳,目光掃過每一個角落,書架旁,畫架後,廚房門口,甚至臥室虛掩的門縫……冇有,哪裡都冇有。那股從海岸邊就開始蔓延的不安,此刻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恐慌,真實的、尖銳的恐慌,如同細密的冰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剛剛因完成畫像而短暫構築起的心理堤防。不是麵對案件疑雲時的冷靜分析,不是身處險境時的警覺緊繃,而是一種更加私人的、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失控感。他失去了她的蹤跡,在一個她理論上無法離開他太遠的世界裡。
“沈老師?!你怎麼在這裡!”李晗的聲音帶著驚愕從門口傳來。她顯然是接到通知,一路追著沈翊從海岸救援點過來的,氣喘籲籲,臉上寫滿了不讚同和擔憂。“醫生說了你需要留院觀察至少兩天!你肺裡可能還有積水,體溫也過低,怎麼能自己跑回來!快,跟我回醫院!”
醫院?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沈翊腦中混亂的迷霧!
對!醫院!玥玥的身體在那裡!如果她不在公寓,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醫院!也許……也許昨晚的嘗試,或者她自身的某種變化,讓她成功回去了?也許當他在這裡恐慌的時候,她已經回到了那具沉睡的軀體裡,正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守在一旁的商父?
這個念頭像黑暗中的一簇火苗,瞬間點燃了微弱的希望。他甚至來不及迴應李晗,也顧不上身體的虛弱和濕冷,猛地轉身,一把推開還擋在門口、試圖勸說他回醫院的李晗,跌跌撞撞地衝下了樓梯。
“沈老師!沈翊!你去哪兒?!”李晗的驚呼被甩在身後。
沈翊衝上街道,肺部火燒火燎地疼,雙腿像是灌了鉛,鞋子在地上留下淩亂的腳印。他無視了路旁可能有的計程車,也忘記了可以打電話,隻是憑著直覺和一股近乎偏執的衝動,朝著北江第一人民醫院的方向狂奔。清晨的風掠過他頭髮和衣物,帶走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他卻隻覺得渾身燥熱,心臟在胸腔裡狂野地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路上,那個微弱的希望如同被吹大的氣球,在他腦海裡膨脹起來。
是的,一定是這樣。她回去了。她等了他一夜,擔心他,或許也因為彆的什麼契機,靈魂與身體產生了共鳴,她回到了那具沉睡的軀體裡。現在,當他趕到醫院,推開病房的門,會看到商父驚喜交加的臉,會看到病床上的女孩緩緩睜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帶著初醒的迷茫,然後看向他,露出那個熟悉的、帶著點好奇和靈動的神情,輕聲問他:“沈翊?你怎麼把自己弄得這麼濕?”
他甚至開始想象那個場景。想象她醒來後,或許會有點虛弱,需要複健,但沒關係,他可以幫忙。想象她終於能真正觸控到這個世界,品嚐食物的味道,感受陽光的溫暖。想象他們之間那層無形的隔閡終於消失,他可以真正地、麵對麵地和她說話,而不是對著空氣低語。或許……或許還能告訴她,困擾他七年的迷霧終於散開,他抓住了那個女人的影子。或許,還能告訴她一些彆的,一些在生死邊緣徘徊時,在冰冷海水中掙紮時,突然變得無比清晰的東西……
希望混合著狂奔帶來的缺氧,讓沈翊的頭腦有些發暈,但腳步卻更快了。他穿過醫院大門,無視了門衛詫異的目光,衝進住院部大樓,熟悉的消毒水氣味撲麵而來,此刻卻彷彿帶著某種催人奮進的意味。他一步兩級台階地跨上樓梯,肺部的刺痛和腿部的痠軟都被忽略,眼中隻剩下那間vip病房的門。
到了!熟悉的門牌號出現在眼前。沈翊猛地停住腳步,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氣,濕冷的頭髮貼在額前,水滴順著下頜線滑落。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狂亂的心跳,伸手,握住了冰涼的門把手。
推開門的瞬間,他帶著所有希冀和忐忑的目光,急切地投向病床——
病床上,那個名叫商玥玥的女孩,依舊靜靜地躺著。
臉色依舊蒼白,嘴唇依舊冇有血色,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安靜的陰影。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上閃爍的指示燈和跳動的數字,訴說著生命的維持,卻毫無甦醒的跡象。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她毫無生氣的臉上,未能帶來一絲暖意和生機。
商父依舊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握著女兒的手,背影比上次看見時更加佝僂,彷彿一夜之間又蒼老了許多。他聽到開門聲,茫然地轉過頭,深陷的眼窩裡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絕望。
希望的氣球,在接觸到現實冰冷空氣的瞬間,“啪”地一聲,炸得粉碎。
沈翊僵在門口,握著門把的手驟然收緊,指關節泛出青白色。一股寒意,比海水更加刺骨,比清晨的風更加凜冽,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凍結了血液,也凍結了呼吸。
她冇醒。
她不在公寓。
那她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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