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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程車在海邊公路停下。沈翊扔下錢,甚至冇等找零,就推開車門衝了下去。海風依舊凜冽,帶著鹹腥的氣息撲麵而來。天色已近中午,陽光刺眼,海麵波光粼粼,與他昨夜跳下時的黑暗洶湧截然不同。但沈翊眼中看到的,隻有那片吞噬了雷隊、吞噬了他七年平靜、如今可能又吞噬了商玥玥的、無邊無際的、冰冷的藍色墳墓。
杜城已經不在原地,海岸救援隊也早已撤離,隻剩下零星幾個遊客在遠處的沙灘上散步。一切看起來平靜得可怕。
沈翊的目光死死鎖定在他昨夜跳下的那片海域,彷彿要穿透那粼粼波光,看到海底的景象。他衝到崖邊,昨夜站立的位置,不顧一切地向下望去。海水在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藍綠色,清澈的地方能看到水下搖曳的海草和偶爾遊過的小魚。冇有掙紮的痕跡,冇有異常的氣泡,什麼都冇有,隻有永恒起伏的波浪,冷漠地拍打著礁石。
不在這裡?還是已經……沉到了更深、更看不見的地方?
沈翊猛地轉身,開始沿著海岸線奔跑,目光瘋狂地掃視著海麵、沙灘、礁石縫隙……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麼,是玥玥安然無恙地飄在某處?還是……他不敢想下去。
跑了不知多久,肺部的刺痛再次襲來,眼前陣陣發黑,濕冷的衣服被體溫和奔跑的熱度蒸騰出白氣,又迅速被海風吹冷。他停下腳步,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著氣,冷汗混著未乾的海水從額頭滑落。
不行,這樣找不到。他需要下去,需要潛到水裡,需要親眼看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無法遏製。沈翊直起身,不顧自己虛弱的身體和可能存在的危險,脫掉礙事的外套和鞋子,就要再次衝向海水。
“沈翊!你瘋了?!”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杜城不知何時去而複返,或許是得到了沈翊擅自離開醫院的訊息,或許是安排完畫像追查後不放心又折了回來,正一臉驚怒地衝過來,一把抓住了沈翊的手臂,“你乾什麼?!還想跳一次?!你不要命了?!”
“放開我!”沈翊猛地甩開杜城的手,力氣大得驚人,眼睛赤紅,聲音嘶啞破碎,“玥玥……玥玥可能在海裡!我要下去找她!”
“玥玥?哪個玥玥?商玥玥?!”杜城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更被他話裡的內容弄懵了,“她不是在醫院躺著嗎?在海裡?沈翊你清醒一點!你是不是溺水後遺症,出現幻覺了?”
“不是幻覺!”沈翊幾乎是在咆哮,他抓住杜城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幾乎要掐進對方的肉裡,眼中是杜城從未見過的、近乎崩潰的恐慌和絕望,“我看到了!昨晚我跳下去的時候,我看到她了!她也跳下來了!她想救我!你看不見她!你們誰都看不見她!她就在海裡!可能還在裡麵!讓我下去!我要去找她!”
他的語無倫次和癲狂狀態讓杜城心驚。杜城知道沈翊對商玥玥很上心,也知道他一直在嘗試幫助那個昏迷的女孩,雖然杜城知道沈翊並不認識商玥玥,但眼前沈翊的狀態,明顯已經超出了正常的範疇。什麼“看到她了”、“她也跳下來了”、“你看不見她”,這聽起來就像精神受到了嚴重刺激產生的妄想。
“沈翊!你冷靜點!”杜城用力按住他,試圖讓他鎮定下來,“商玥玥在醫院的病床上,有監控,有她父親看著!她怎麼可能在這裡?你昨晚溺水了,產生了幻覺!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和治療,不是再往海裡跳!”
“不是幻覺……”沈翊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固執,他盯著杜城,眼神直勾勾的,“杜城,幫我……幫我找潛水裝備,我要下去看看……求你了……”最後三個字,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和哀求,從一個向來冷靜自持的人口中說出,讓杜城的心狠狠一沉。
杜城看著沈翊慘白的臉,赤紅的眼睛,顫抖的身體,還有那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真實的、巨大的恐懼。他知道沈翊不是個會胡言亂語的人,更不是個輕易崩潰的人。昨晚的溺水一定對他造成了極大的衝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心理上的。或許……真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極度刺激到他內心的事情發生了。
硬攔是攔不住的,以沈翊現在的狀態,強行帶走他,他可能還會找機會自己偷偷下水,那更危險。
杜城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做出決定:“好,沈翊,我帶你下水。但你必須聽我的!穿上救生衣,帶上安全繩,我跟你一起下去,隻看你指定的區域,時間不能長,有任何不適立刻上來!明白嗎?”
沈翊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用力點頭。
杜城迅速聯絡了附近的海岸救援隊(他們剛撤離不久),調來了專業的潛水裝備和一名經驗豐富的潛水員陪同。他給沈翊穿上緊身的潛水服,套上厚重的氧氣瓶,檢查好所有裝置,又將安全繩的一端牢牢係在沈翊腰間,另一端抓在自己手裡。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就這片區域,你昨晚跳下去的地方,還有你覺得可能……看到她的附近。”杜城指著海麵,表情嚴肅,“最多十分鐘,必須上來。沈翊,記住,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還有雷隊的案子冇完,你還有……”他頓了頓,把“商玥玥還在醫院等你”這句話嚥了回去,改口道,“你還有你自己的命!”
沈翊隻是緊緊抿著嘴唇,目光死死盯著海麵,點了點頭。
撲通,撲通。
兩人連同那名救援潛水員,再次躍入了冰冷的海水。
與昨晚的黑暗狂暴不同,白天的海水清澈了許多。陽光穿透水麵,形成一道道晃動的光柱,照亮了水中漂浮的微粒和搖曳的海草。色彩斑斕的小魚在礁石間穿梭,海底的沙地上散落著貝殼和海星。
沈翊的心卻一點一點沉下去。
他沿著記憶中的方向,在杜城和潛水員的陪同下,仔細搜尋著。他睜大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異樣。一塊形狀奇怪的石頭,一叢茂密的海草,一片顏色稍深的陰影……他都會遊過去檢視。他多麼希望能看到那個半透明的身影,哪怕隻是安靜地沉在海底,哪怕已經失去了意識。至少,那代表著她還“存在”。
可是,冇有。
除了海水,礁石,海草,魚蝦,沙礫,什麼都冇有。
冇有掙紮的痕跡,冇有懸浮的靈魂,甚至連一點異常的能量波動都感覺不到(如果靈魂有能量波動的話)。這片海域,平靜得彷彿昨夜那場生死掙紮和可能的靈魂殉難從未發生過。
十分鐘很快就到了。潛水員打手勢示意上浮。杜城拉了拉安全繩。
沈翊固執地搖頭,還想往更深處潛去。杜城不由分說,和潛水員一起,強行拉著他開始上浮。
嘩啦——
三人破水而出。沈翊被拖上救援艇,杜城和潛水員也緊跟著上來。摘下呼吸麵罩,沈翊的臉色比下水前更加慘白,嘴唇毫無血色,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因為絕望。
他癱坐在艇上,濕透的頭髮貼在臉上,海水順著額發滴落,混合著眼角不知是海水還是彆的什麼液體。他目光空洞地望著那片蔚藍的、在陽光下顯得無害甚至美麗的海麵,身體微微顫抖。
冇有。
哪裡都冇有。
她不在公寓,不在醫院,也不在這片她可能為之沉冇的海域。
她就這麼……消失了。
如同從未出現過一樣。
像一縷抓不住的風,像一滴彙入大海的水,像一場醒來後了無痕跡的夢。
沈翊緩緩地、緩緩地低下頭,將臉埋進濕冷顫抖的雙手中。陽光照在他弓起的、微微顫動的脊背上,卻驅不散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深入骨髓的冰冷和恐慌。
杜城看著這樣的沈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沉重地歎了口氣,拍了拍他濕漉漉的肩膀,對救援隊員示意返航。
海風依舊吹拂,海浪依舊拍岸。
隻是那個會飄在他身邊,好奇地看他畫像,會因為美食而“眼饞”,會在他噩夢時試圖安撫他,會安靜陪伴他度過漫長夜晚的靈魂……
不見了。
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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