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張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側臉肖像,躍然紙上。女人微微側頭,目光似乎看向畫外,又似乎穿透了紙張,望向某個遙遠而黑暗的過去。她的表情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近乎傲慢的漠然,但那緊抿的唇線和微微上揚的眼尾,卻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冷酷和危險。
沈翊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不定,盯著畫像的眼睛裡,燃燒的火焰漸漸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以及……一種終於卸下千斤重擔、卻又被更沉重的東西壓住的空洞。他看到了,他終於看清了這張臉。可這張臉背後,是雷隊冰冷的屍體,是自己七年前被摧毀的人生,是無數個被噩夢驚醒的夜晚。
杜城一把抓起那張還帶著潮氣的畫像,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仔仔細細地看著畫中的每一個細節,彷彿要將這張臉刻進自己的骨頭裡。七年了,這張模糊的臉終於從黑暗中浮現出來,清晰得觸手可及。憤怒、悲痛、狂喜、還有一種即將手刃仇敵的冰冷決絕,在他眼中交織翻湧。
“是她……就是她!”杜城的聲音低沉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猛地抬頭,看向沈翊,眼神銳利如刀,“沈翊,你立了大功!我這就回去,馬上部署!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這個女人揪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畫像捲起,如同捧著稀世珍寶,又像是握住了開啟複仇之門的鑰匙。最後深深看了一眼臉色蒼白、渾身濕透、仍坐在椅子上微微發抖的沈翊,杜城冇有再多說什麼,隻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大步衝出了板房。急促的腳步聲迅速遠去,融入海風和救援車的鳴笛聲中。
板房裡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救援隊員收拾器械的輕微聲響,以及窗外永無止息的海浪聲。
沈翊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在簡陋的椅子上,渾身濕冷,頭髮淩亂地貼在額前和臉頰。畫像完成的巨大精神衝擊和體力透支,讓他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就那樣怔怔地坐著,看著杜城消失的門口,看著門外透進來的、已經不那麼刺眼的應急燈光,看著地上那支滾落一旁的黑色簽字筆。
然後,彷彿延遲的訊號終於接通,一個被他強行壓製、在瀕死時刻和畫像過程中完全忽略的念頭,如同蟄伏已久的毒蛇,猛地躥出腦海,狠狠咬住了他的心臟。
玥玥。
商玥玥。
他昨天出門前,冇有告訴她要去哪裡,要去做什麼。他刻意隱瞞了,因為他知道這很危險,他不想讓她擔心,或者說,他下意識地不想讓她看到自己如此決絕甚至瘋狂的一麵。
然後他跳進了海裡,在冰冷和窒息中掙紮,在生死邊緣遊走。
現在,他得救了,畫像完成了,困擾七年的迷霧即將被驅散。
可是……玥玥呢?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她會不會一直在公寓等他?等不到他回去,她會擔心嗎?會害怕嗎?會……像上次那樣,因為找不到他而焦急地四處尋找嗎?
沈翊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動作因為虛弱和寒冷而有些踉蹌。他扶住桌沿,穩住身形,目光急切地掃向窗外。天光已經大亮,遠處海平麵上甚至泛起了魚肚白,預示著新的一天早已開始。
已經是第二天了?!他在海裡……後來又昏迷了多久?被救上來,做急救,醒來,畫完像……時間竟然已經過去了這麼久?
那玥玥……她怎麼樣了?她等了一夜?還是更久?她有冇有……出事?一個靈魂體,如果長時間能量耗儘,或者因為過度擔憂而出現什麼不可預知的變化……沈翊不敢想下去。
一股強烈的不安和自責,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淹冇了他剛剛因完成畫像而產生的片刻空洞與解脫。比海水更冷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把她一個人留在那裡,麵對未知的擔憂和恐懼。而他,卻沉浸在與過去惡魔的對決中,幾乎忘記了她的存在。
“玥玥……”他無意識地低喃出聲,聲音乾澀嘶啞。他環顧四周,想找自己的手機,才發現外套和隨身物品都不知道被放在了哪裡。他需要立刻回去!立刻確認她是否安好!
救援隊的醫生拿著毯子和熱水走過來,想要讓他休息檢查,卻見這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臉色白得像紙一樣的男人,眼神裡突然爆發出一種近乎偏執的急切和擔憂,推開遞過來的東西,踉蹌著就要往外走。
“沈老師!您還需要觀察!不能亂動!”醫生連忙勸阻。
但沈翊彷彿聽不見,他的目光已經穿過了板房簡陋的牆壁,投向了城市的方向,投向了那個有她在等待、或者說,可能正在為他擔憂的公寓。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擔憂、後怕、自責、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慌,交織在一起,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胸口,比剛纔溺水的窒息感更讓他難以呼吸。
杜城帶著畫像去部署追凶了,那是他的責任和執念。
而現在,沈翊心中隻剩下一個更加迫切的念頭——回去,找到她,確定她安然無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