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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醫院連廊那句“我們想辦法,讓你回去”之後,沈翊和商玥玥之間那層因意外親密接觸而產生的尷尬薄冰,似乎被一種更加務實、也更緊密的“同盟”關係所取代。兩人心照不宣地將那夜的微妙暫時擱置,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一個共同的目標上——尋找讓商玥玥迴歸本體的方法。
沈翊的工作室兼書房,變成了臨時的“研究基地”。他翻出了自己早年學習時涉及的、一些涉及非傳統認知和邊緣心理學的書籍筆記,甚至托關係查閱了一些極為冷門、近乎玄學的案例記載。商玥玥則憑著林曉那駁雜的穿越記憶碎片,努力回想在過往任務世界中是否遇到過類似“靈魂離體”的記載或聽聞,哪怕隻是誌怪傳說也好。
他們嘗試了很多方法。
沈翊根據一些似是而非的記載,嘗試在夜深人靜時,引導商玥玥集中“意念”,想象自己是一束光、一陣風、一滴水,緩緩“流”回病床上那具軀殼。商玥玥竭儘全力去想象、去感受,甚至模仿呼吸的節奏,試圖建立某種共鳴。但結果隻是讓她感到一種精神上的疲憊,以及麵對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自己”時更深的無力感。病房裡的儀器數字依舊平穩,窗外的父親依舊憔悴,而她,依然是個飄蕩的旁觀者。
他們也試過利用強烈的感官刺激或情緒衝擊。沈翊找來商玥玥生前(或者說昏迷前)最喜歡的音樂播放,在她熟悉的油畫作品前描述色彩與筆觸,甚至試圖複現她記憶中某個印象深刻的場景片段,以期觸發某種“迴歸”的開關。商玥玥聽著那些旋律,看著那些畫麵,內心確實會湧起強烈的波動,悲傷、懷念、溫暖……各種情緒交織,但靈魂與**之間那道無形的壁壘,依舊堅固如初,紋絲不動。
有一次,沈翊甚至帶她回到她“自己”的公寓。那裡還保持著主人突然昏迷離去時的模樣,畫架上還有未完成的風景,調色盤上的顏料早已乾涸。熟悉的環境、私人的物品、殘留的生活氣息,像潮水般衝擊著商玥玥。她撫摸著那些畫筆,看著牆上自己畫的、如今看來略顯稚拙的海浪,情緒幾乎決堤。可當她想推開那扇通往自己臥室的門時,卻發現自己依然無法觸碰到實體。希望燃起又熄滅,隻剩下更深的茫然和一絲絕望。
一次又一次的嘗試,換來的是同樣的結果——失敗。商玥玥依然是她,一個無法被看見、無法被觸碰(除了那次意外的夜晚)、也無法回到自己身體的遊魂。
然而,奇異地,在這不斷失敗、共同摸索、相互支撐的過程中,兩人之間那種初識時的生疏與試探,以及後來的尷尬與微妙,漸漸被一種更深厚的、難以言喻的默契與熟悉所取代。
沈翊不再是那個永遠冷靜自持、與所有人保持距離的畫像師。在商玥玥麵前,他會因為翻閱到離譜的“招魂”方法而無奈地搖頭失笑,會因為她嘗試“穿牆”失敗撞到書架(虛影穿過)卻假裝揉額頭的可愛舉動而眼底漾開微不可察的笑意,會在她因為思念父親而情緒低落時,默默遞上一杯(她碰不到的)溫水,放在她習慣性“坐”的沙發位置旁。
商玥玥也發現,沈翊並非真的冰冷如石。他有著超乎常人的專注與耐心,麵對一次次失敗從不氣餒,隻是冷靜地分析、調整,然後提出下一個可能的方向。他記得她不經意間提到的、關於原來那個“商玥玥”的許多小細節,比如她喜歡莫奈的睡蓮勝過梵高的向日葵,比如她畫海時總愛用群青混合一點鈷紫來表現深海的光澤。他甚至在一次嘗試失敗後,難得地主動提起了自己學畫時的一些糗事,雖然語氣平淡,但商玥玥聽得出那背後鮮活的少年心性。
他們開始習慣彼此的存在。沈翊工作時,商玥玥會安靜地在一旁“看”書(雖然隻是翻動書頁的幻象),或者研究牆上的畫像;沈翊煮茶時,會自然地“問”一句要不要也給她倒一杯(雖然明知她喝不了);商玥玥則會在他長時間伏案後,提醒他“該起來活動一下了”,即使他隻是幾不可察地動動肩膀作為迴應。夜晚,沈翊依舊常常工作到深夜,商玥玥有時會“陪”著他,直到他關燈休息,自己才飄到客廳的沙發上,嘗試那種奇異的“靈魂睡眠”。那晚的擁抱彷彿成了一個被小心封存的秘密,無人再提,卻在無聲中改變了相處的基調,多了幾分無需言說的信任與親近。
日子就在這種不斷嘗試、不斷失敗、卻又日益熟稔的氛圍中悄然流逝。直到那天。
那天清晨,沈翊出門前並冇有什麼異樣。他像往常一樣,吃完簡單的早餐,穿上外套,拿起畫具包。商玥玥飄在玄關,習慣性地問了句:“今天還是去局裡?有新案子?”
沈翊正在繫鞋帶,聞言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冇有抬頭,隻是含糊地“嗯”了一聲,聲音比平時更低一些。
商玥玥並未多想。沈翊有時需要去現場,有時在局裡分析畫像,行蹤不定是常態。她看著他開門離開,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便如同往常一樣,開始了自己“幽靈”的一天——看看書,研究一下沈翊的畫,或者隻是望著窗外發呆,思考著迴歸的可能性。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一種莫名的不安漸漸在她心中滋生。往常沈翊如果外出查案,時間再久,到了傍晚也該回來了。即便臨時有任務,他也會……雖然不會明確告知她,但總會留下一些跡象,比如出門前說一聲“可能晚歸”,或者書房裡留下未完成的、明顯需要繼續工作的畫稿。
但今天,什麼也冇有。沈翊出門前的那聲“嗯”,現在回想起來,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和迴避。書房裡,他慣用的那套炭筆整齊地插在筆筒裡,畫板上空空如也,冇有新畫的草圖,也冇有任何標註需要外出的便條。
窗外的天色從明亮的白晝,漸漸染上黃昏的金紅,又沉入暮靄的灰藍。沈翊依舊冇有回來。
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越收越緊。商玥玥在公寓裡飄來飄去,從客廳到書房,再到窗前,一遍遍看著樓下逐漸亮起的路燈和歸家的人流,卻始終冇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會不會出了什麼事?是遇到了危險的案子?還是……他想到了新的、可能更危險的方法去嘗試“看清”那個困擾他七年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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