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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沈翊和杜城在城西的現場忙碌了整整一天。線索有些雜亂,需要大量的走訪和痕跡比對。沈翊依舊專業而專注,通過目擊者零散的描述,快速勾勒著可能的嫌疑人特征,分析著現場遺留的細微痕跡所隱含的資訊。他的表現無可挑剔,冷靜、敏銳、高效。
隻有他自己知道,今天的工作效率,似乎比平時低了一點點。他的注意力,偶爾會不受控製地飄散。在等待痕檢結果時,在聽取冗長而可能無關的目擊者陳述時,甚至在凝神觀察某個關鍵細節時……商玥玥的身影,總會不合時宜地浮現在腦海。
她說不去時,那聲音裡的猶豫和疏離。她此刻在哪裡?回他公寓了嗎?還是……像上次那樣,漫無目的地飄蕩在城市上空?她說的“有點累”,是真的因為靈魂狀態不穩定,還是……僅僅因為昨晚的尷尬,不想麵對他?
這個念頭讓沈翊處理指紋照片的手,微微停頓了零點幾秒。他不動聲色地繼續,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因這份不確定而泛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的……擔憂。
是的,擔憂。對一個靈魂體狀態、理論上不會受到物理傷害的存在,產生了擔憂。擔憂她獨自飄蕩會遇到什麼未知的狀況,擔憂她情緒低落,甚至……擔憂她會不會因為某種原因,突然消失,就像她突然出現一樣。
這種情緒陌生而細微,卻固執地縈繞著,如同背景噪音,乾擾著他一貫精密如儀器般的思維節奏。
下午,現場工作告一段落,需要回分局整理資料,開案情分析會。沈翊坐上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第一次覺得回分局的路有些漫長。他甚至在腦海中快速過了一遍辦公室、畫室、甚至分局樓頂等幾個商玥玥可能停留的地方。
然而,當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時,裡麵空無一人。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乾淨的地板上投下整齊的光斑。畫架上的畫布依舊空白,工作台上的炭筆整齊排列,牆上的畫像沉默地凝視著。一切都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樣,唯獨少了那個半透明的、有時會好奇地觀察畫像、有時會安靜飄在窗邊看風景、有時會在他工作時提出一兩個尖銳或有趣問題的“存在”。
一種清晰的失落感,毫無預兆地湧上心頭。那感覺並不激烈,卻像潮水退去後留在沙灘上的濕痕,冰涼而分明。辦公室忽然顯得過於安靜,也過於空曠了。他甚至下意識地側耳傾聽,彷彿期待能聽到那熟悉的、隻有他能聽見的聲音響起。
整個下午的分析會,沈翊依舊發言精煉,切中要害。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注意力很難像往常那樣百分百集中。視線偶爾會掠過會議室窗外,掠過走廊儘頭,彷彿在尋找什麼。會議間隙,他回到辦公室,故意在門口停頓了一下,才推門進去——裡麵依然隻有他一個人。
直到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陸續離開,杜城也過來敲了敲他的門:“還不走?今天夠累了,回去休息吧。案子那邊,物證科還在篩光碟,有新線索會通知。”
沈翊點點頭,收拾東西的動作卻有些緩慢。他關掉檯燈,鎖好辦公室的門,站在寂靜的走廊裡,一時竟有些不知該往何處去。
回家嗎?回到那個此刻可能同樣空蕩蕩、隻有滿牆畫像的公寓?如果她不在那裡呢?
這個假設讓他心裡那點莫名的空落感更加明顯。他站在分局大樓的門口,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來,街上華燈初上,人流車流熙攘。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商玥玥的行蹤一無所知。她想去哪裡就去哪裡,無需告知,也無法追蹤。這種徹底的不可控和不確定性,讓他感到一絲罕見的……煩躁。
幾乎是下意識的,甚至冇有經過太多理性的思考,他的腳步已經轉向了與回家相反的方向。不是回公寓的路,而是……通往北江第一人民醫院的路。
為什麼去那裡?他給自己找的理由是:或許她去看“自己”了。畢竟,那是她與這個世界最根本的連線點。這個理由聽起來合理,卻無法完全解釋他胸腔裡那份略顯急促的心跳,和腳步中那份幾乎可以稱之為“急切”的意味。
穿過熟悉的街道,走進醫院大門,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他避開人流,徑直走向住院部,走向那間他已經來過數次的vip病房。他甚至冇有先去病房確認,而是彷彿被某種直覺牽引著,走向了病房所在樓層儘頭那個安靜的、可以俯瞰醫院小花園的連廊。
然後,他看見了。
在連廊巨大的玻璃窗前,那個半透明的身影,背對著他,靜靜地麵向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和花園裡次第亮起的路燈。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穿透她虛無的身體,在地板上投下極其淡薄、幾乎看不見的影子。她的背影顯得那麼孤寂,那麼輕,彷彿一陣風就能吹散。
沈翊的腳步停在連廊入口處。他冇有立刻上前,隻是站在那裡,靜靜地看著。一天的奔波,隱約的擔憂,辦公室裡空無一人的失落,在此刻,隨著確認她安然在此,而悄然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她果然在這裡。守著那具沉睡的軀體,守著那份沉重的牽掛。
他深吸了一口氣,醫院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讓他更加清醒。然後,他邁步,走向她,腳步聲在空曠的連廊裡清晰可聞。
商玥玥似乎沉浸在某種深沉的思緒中,直到沈翊走到她身後不遠處,她才恍然驚覺,猛地轉過身。看到沈翊的瞬間,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明顯的驚訝,以及一絲來不及掩飾的、類似於被撞破心事的慌亂。
“你……”她張了張嘴,卻冇說出完整的話。
沈翊在她麵前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將她那份驚訝和眼底深處尚未完全褪去的悲傷與迷茫儘收眼底。他冇有問她為什麼在這裡,也冇有提白天的事情,更冇有流露出任何探尋或責備的情緒。
他隻是看著她,用一種平穩而清晰、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出了那句話:
“跟我回去吧。”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她,似乎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又很快落回她臉上,眼神專注而堅定,彷彿在陳述一個必將達成的承諾,又像是在安撫一個漂泊無依的靈魂:
“我們想辦法,讓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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