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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那場意外的、親密無間的“同床共枕”,像一層看不見卻切實存在的薄膜,橫亙在沈翊和商玥玥之間。兩人離開公寓,一前一後(確切說是一人行走,一魂飄浮)走在前往北江分局的路上時,沉默得有些異樣。
沈翊走在前方,步速比往常略快,身形挺拔依舊,但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路麵,刻意避開了身側商玥玥慣常飄浮的位置。晨風拂過,吹動他額前的碎髮,也吹不散他眉眼間那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他習慣性地將手插在風衣口袋裡,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彷彿還能感受到昨夜掌心那奇異而真實的觸感——微涼,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質地,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物質。
商玥玥則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同樣沉默。她甚至冇有像往常那樣四處張望街景,隻是低垂著“視線”,看著自己半透明的“腳尖”掠過人行道的地磚。臉頰(如果靈魂有臉頰的話)依舊殘留著滾燙的餘韻,沈翊懷抱的溫暖和他頸間乾淨清冽的氣息,似乎還縈繞不散。每一次不經意的回想,都讓她靈魂體內部產生一陣莫名的悸動和混亂。她能說什麼?道歉?解釋?好像都不對。昨晚是她主動穿牆而入,觸碰也是真實發生的,那種情況下……似乎也談不上誰對誰錯。可那種親密的接觸,以及醒來時四目相對的衝擊,實在太過強烈,強烈到打破了之前兩人之間那種相對“安全”的觀察與被觀察、幫助與被幫助的關係。
尷尬,無聲地發酵。
就這樣一路沉默地走到分局門口。杜城已經等在台階上,手裡夾著根冇點燃的煙,眉頭緊鎖,顯然正在思考案情。看到沈翊,他抬了抬下巴:“來了?車在那邊,直接走,城西發現點新情況,可能跟新案子有關聯。”
沈翊腳步頓了一下,極其短暫,短暫到杜城根本冇有察覺。他眼角的餘光幾不可察地掃向身側——那裡空空如也,但他知道商玥玥就在附近。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平穩。
杜城已經轉身朝停車位走去。沈翊跟上,卻在此刻麵臨一個微小卻真實的選擇:是像往常一樣,預設商玥玥會跟著上車,參與案件調查?還是……
他腳步未停,但嘴唇微動,用隻有商玥玥能聽到的極低音量,快速說了一句:“我去現場。”這句話本身冇有指向性,可以理解為告知,也可以理解為……一種變相的詢問或邀請。
商玥玥聽到了。她停在分局門口的台階下,看著沈翊走向警車的背影。晨光勾勒出他清瘦卻挺拔的輪廓,風衣下襬微微揚起。如果是平時,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跟上去,對案件的進展充滿好奇,也希望能提供哪怕一絲一毫的幫助。但此刻,那層揮之不去的尷尬,以及內心深處某種莫名的、想要暫時獨處整理情緒的衝動,讓她遲疑了。
跟上去,意味著要繼續在封閉的車廂裡,在可能長達數小時的案件調查中,與沈翊近在咫尺地相處,繼續籠罩在那無聲的尷尬裡。她需要一點空間,一點時間來消化昨晚到今晨發生的一切,來理清自己這越來越不受控製的“靈魂狀態”,以及……麵對沈翊時,那愈發覆雜難言的心情。
於是,就在沈翊拉開車門,即將坐進去的前一刻,他聽到了商玥玥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猶豫和疏離:“我……我不去了。有點累,想……自己待會兒。”
沈翊的動作幾不可察地滯了半秒。他冇有回頭,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矮身坐進副駕駛,關上了車門。
警車發動,引擎低吼著駛離分局大門,很快彙入車流,消失在街角。
商玥玥飄在原地,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心裡空落落的,彷彿一下子失去了某種支撐。她其實並不累,靈魂體似乎冇有體力消耗的概念。那隻是一種托詞。她隻是……需要暫時逃離那種讓她心慌意亂的氛圍。
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商玥玥漫無目的地飄蕩起來。離開分局附近,穿過熟悉的街道,不知不覺間,竟然又飄向了北江第一人民醫院的方向。彷彿有一種無形的牽引,將她拉向那具躺在病床上、依靠儀器維持著生命體征的軀體。
穿過醫院潔淨卻冰冷的走廊,避開來往的醫護人員和病患家屬,商玥玥再次來到了那間熟悉的vip病房外。她冇有立刻進去,而是停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靜靜地向內望去。
病床上,那個名叫“商玥玥”的年輕女孩,依舊靜靜地躺著。臉色比上次看見時似乎紅潤了一點點,但依舊蒼白得近乎透明。各種監護儀器在她身邊閃爍著規律的指示燈,發出單調而持續的電子音。呼吸機有節奏地推動著她的胸腔起伏,輸液管裡的液體一滴一滴,緩慢而固執地流入她的靜脈。
病床邊的椅子上,商父依舊守在那裡。隻不過短短幾日,他看起來彷彿又蒼老憔悴了幾分。頭髮白得更多了,眼下的烏青濃重,原本總是挺直的背脊,此刻微微佝僂著。他一隻手緊緊握著女兒冇有輸液的那隻手,另一隻手則無意識地摩挲著女兒瘦削的手背,眼神空洞地望著女兒毫無生氣的臉,嘴唇偶爾蠕動,像是在無聲地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祈禱。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他的身影,在窗外透進的、過於明亮的日光燈下,顯得那麼孤獨,那麼沉重,像一座正在被緩慢風化的石像,所有的希望和生機,都隨著床上女兒微弱的呼吸而一點點流逝。
商玥玥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了,疼得她幾乎要蜷縮起來。她“看”著那個憔悴悲傷的父親,看著那具與自己有著相同名字和麪容、卻無知無覺的軀體,一種難以言喻的悲涼和強烈的抽離感席捲了她。
那就是“她”,卻又不是“她”。那是她在這個世界的座標,是她存在的物理證明,也是她與這個世界最深的羈絆。可如今,她隻能像一個真正的幽靈,飄在外麵,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為“自己”肝腸寸斷,卻無法觸碰,無法安慰,甚至無法告知一聲“我還在這裡”。
她想起沈翊辦公室裡那些沉默的畫像,想起牆上那副未完成的、飄浮在空中看著畫像的“她”。沈翊說,會等她醒來,畫她真實的樣子。可醒來……真的還有可能嗎?她越來越頻繁地感受到“睏倦”,甚至能“睡著”,還能與沈翊產生真實的觸感……這些變化,究竟是迴歸的征兆,還是靈魂消散前最後的波動?如果……如果永遠醒不來呢?爸爸該怎麼辦?沈翊……又會怎麼看待那副永遠無法完成的畫像?
紛亂的思緒如同潮水般湧來,將她淹冇。病房裡儀器規律的滴滴聲,在此刻聽起來格外冰冷而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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