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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大上海的後門,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初秋的涼意。陸依萍緊了緊身上的薄外套,準備走嚮往常等黃包車的地方。
“依萍小姐,這邊。”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陸依萍循聲望去,隻見昏暗的路燈下,一輛黃包車停在那裡,車伕戴著破舊的氈帽,微微低著頭。但那個身影,那個聲音……
“李副官?”陸依萍驚訝地走近。
李副官抬起頭,臉上帶著疲憊但溫和的笑容:“下班了?快上車吧,夜裡風涼。”
“李副官,您怎麼……”陸依萍一時語塞。李副官是父親陸振華以前的副官,也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長輩。在她和母親被趕出陸家後,李副官也因故離開了陸家,據說日子過得艱難。
“你媽不放心,跟我說了你在舞廳唱歌的事。”李副官簡短地解釋,拉開了黃包車的簾子,“我反正晚上拉車,順路來接你。”
陸依萍這才注意到,李副官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衫,腳下的布鞋也磨破了邊。這輛黃包車看起來也很舊了,油漆剝落,坐墊上打著補丁。
“李副官,您……”陸依萍心中湧起一股酸楚。曾經跟在父親身邊威風凜凜的副官,如今卻要拉黃包車謀生。
“快上車吧。”李副官催促道,避開了她的目光。
陸依萍坐上黃包車,簾子放下,隔絕了外麵的喧囂。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中的街道,但比起舞廳安排的新車,這輛車的顛簸明顯多了。
“李副官,您這樣太辛苦了。”陸依萍隔著簾子說,“我下班時間不固定,您還要特意來接我……”
“不辛苦,順路的事。”李副官的聲音從前座傳來,帶著輕微的喘息,“你一個姑孃家,夜裡一個人走不安全。我反正也要拉活,拉誰不是拉。”
陸依萍沉默了。她知道李副官所謂的“順路”多半是托詞,這個老人是真心不放心她。但讓曾經的長輩為自己拉車,她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最近怎麼樣?”李副官問,聲音在夜風中時斷時續,“在大上海還習慣嗎?”
“還好。”陸依萍回答,“秦五爺對我挺照顧的。”
“那就好。”李副官頓了頓,“不過那種地方魚龍混雜,你自己要當心。要是有人欺負你,一定要告訴我。我雖然老了,不中用了,但還能幫你說幾句話。”
“我會的,謝謝李副官。”陸依萍的聲音有些哽咽。她想起小時候,李副官常常偷偷給她帶糖吃,被父親發現訓斥也隻是一笑置之。那時的李副官穿著筆挺的軍裝,腰板挺直,如今卻……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樹葉在夜風中沙沙作響。陸依萍靠在座位上,能聽到李副官略顯沉重的呼吸聲。這輛車,這個老人,都在訴說著生活的艱辛。
“依萍小姐,”李副官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帶著明顯的猶豫和疲憊,“有件事……我想還是應該告訴你。”
“什麼事?”
“可雲那孩子……情況越來越不好了。”
陸依萍的心一緊。可雲,李副官的女兒,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那個總是笑眯眯叫她“依萍小姐”的女孩……
“怎麼了?醫生怎麼說?”陸依萍坐直身體。
李副官長長歎了口氣,那歎息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重:“哪有錢看醫生啊。自從離開陸家,我就靠拉車掙點辛苦錢,她媽給人家洗衣服,勉強餬口。可雲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還能幫忙做點家務,壞的時候……”
他的聲音哽住了,過了一會兒才繼續說:“壞的時候,她誰也不認識,整天抱著個枕頭,說是她的孩子……哭哭笑笑,看著讓人心疼。”
陸依萍感到胸口一陣發悶。可雲的悲劇,她是知道的。那個讓可雲懷孕又拋棄她的男人,那個毀了一個女孩一生的男人……
“需要多少錢?我最近攢了一些……”陸依萍急切地說,手已經伸向隨身的布包。
“不用不用。”李副官連忙說,聲音裡帶著難堪和倔強,“你的錢也是辛苦掙來的,我不能要。而且可雲這病,不是錢能解決的……”
“那至少要看醫生啊!”陸依萍急了,“李副官,您彆跟我客氣,可雲就像我妹妹一樣!”
黃包車停了下來。李副官回過頭,簾子被風掀開一角,陸依萍看到他眼中閃爍的淚光。
“依萍小姐,你的心意我領了。”李副官的聲音沙啞,“但真的不用。我已經想好了,明天就去碼頭找個扛包的活,雖然累點,但錢多。可雲的病……總能想辦法的。”
“碼頭扛包?”陸依萍震驚了,“李副官,您這年紀……”
“我還硬朗著呢。”李副官勉強笑了笑,重新拉起車,“不說這個了。依萍小姐,你在大上海好好唱,你媽就指望你了。可雲的事,你彆操心,我能解決。”
車子繼續前行,但氣氛變得沉重。陸依萍靠在座位上,心如刀絞。她知道李副官是自尊心極強的人,當年離開陸家時,陸振華要給遣散費,他硬是分文未取。如今日子艱難至此,也不願接受幫助。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可雲,那個天真爛漫的女孩,如今卻瘋瘋癲癲。李副官,那個曾經英挺的軍人,如今要為了女兒去碼頭扛包。
而她,又能做什麼?
“李副官,”陸依萍輕聲但堅定地說,“明天下午我去看可雲。您彆去碼頭,太危險了。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
“依萍小姐……”
“您要是把我當外人,我現在就下車。”陸依萍作勢要掀簾子。
“彆彆彆。”李副官連忙說,聲音裡滿是無奈和感動,“好,好,我不去碼頭。但你也要答應我,彆太勉強自己。你還年輕,路還長。”
“我知道。”陸依萍重新坐好。
車子駛進熟悉的弄堂,在陸依萍家門口停下。李副官拉開車簾,陸依萍下車,從包裡拿出一疊鈔票,不由分說塞進李副官手裡。
“這是這個月的車錢,您先拿著。可雲要看病,要吃藥,不能耽誤。”陸依萍按住李副官要推拒的手,“李副官,您從小就疼我,現在讓我也為可雲做點事,好嗎?”
李副官看著手裡的錢,手微微發抖。那是厚厚一疊,遠超過正常車資。他知道,這是陸依萍的心意,也是她辛苦掙來的血汗錢。
“依萍小姐……”這個曾經在戰場上都不曾退縮的硬漢,此刻聲音哽嚥了。
“明天下午我去看可雲。”陸依萍又說了一遍,“您告訴我地址。”
李副官報了個地址,那是閘北區一片擁擠的棚戶區。陸依萍記在心裡,點點頭:“快回去吧,可雲還需要您照顧。”
“謝謝……謝謝依萍小姐。”李副官深深看了她一眼,拉著車轉身離去。那個背影在夜色中顯得那樣佝僂,那樣沉重。
陸依萍站在弄堂口,直到李副官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轉身走向家門。屋裡還亮著燈,傅文佩正坐在燈下縫補衣裳。
“依萍,回來了?”傅文佩放下手中的活計,“今天怎麼樣?累不累?”
“不累。”陸依萍放下布包,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媽,您知道李副官現在住哪兒嗎?”
傅文佩歎了口氣:“知道,在閘北那邊。他來找過我一次,說看到我在街上買菜,跟著我到了咱們家門口。他說他拉車時遠遠看到過你幾次,不放心,我就跟他說了你在舞廳唱歌的事。”
“他日子過得很不好。”陸依萍低聲說。
“是啊。”傅文佩眼中含淚,“可雲那孩子病得厲害,他們兩口子又冇個正經工作。我讓他來找我們,好歹互相有個照應,他死活不肯,說不想拖累我們。”
陸依萍沉默了。這就是李副官,寧可自己吃苦,也不願給人添麻煩。
“我給了他一些錢,讓他帶可雲去看病。”陸依萍說。
傅文佩點點頭:“應該的。可雲那孩子,命太苦了……”
母女倆相對無言,屋裡隻有油燈劈啪的輕微聲響。過了一會兒,傅文佩突然想起什麼:“依萍,你還記得方瑜嗎?就是以前常來咱們家玩的那個方家小姐?”
陸依萍心中一緊:“記得,怎麼了?”
“我前幾天在街上碰到她媽了,說方瑜最近好像認識了什麼人,整天神神秘秘的。”傅文佩說,“她媽擔心她,但又管不了。那孩子從小就主意大。”
“知道是什麼人嗎?”陸依萍試探著問。
“不清楚,隻聽說是報社的記者,挺有才華的。”傅文佩說,“方瑜她媽還挺滿意,說那年輕人一表人才,家世也好。”
記者?陸依萍的心沉了一下。會是陸爾豪嗎?還是……
她搖搖頭,試圖甩開混亂的思緒。眼下最要緊的是可雲的病,方瑜的事隻能往後放。
“媽,我明天下午去看可雲。”陸依萍說。
“應該的。”傅文佩歎息,“買點東西帶去,那孩子可憐見的。”
洗漱過後,陸依萍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何書桓和杜飛的意外出現,李副官的艱難處境,可雲的病情,還有方瑜可能遇到的人……
月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她臉上。她想起舞台上的燈光,想起台下那些欣賞的目光,想起何書桓遞給她名片時認真的眼神。
然後她又想起李副官佝僂的背影,想起可雲瘋瘋癲癲的樣子,想起母親擔憂的臉。
這個世界如此不公平。有人錦衣玉食,風流快活;有人卻要為生計奔波,為病痛所困。
而她,站在這個不公平的世界裡,能做些什麼?
“一步一步來吧。”陸依萍輕聲對自己說,“先讓自己站穩,再去幫助彆人。”
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做的。明天去看可雲,瞭解她的病情,想辦法幫助她。至於方瑜……找個機會提醒她,但不必乾涉太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能做的,隻是在必要的時候伸出援手。
窗外傳來打更的聲音,已經是三更天了。陸依萍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要做。
而在城市的另一角,閘北區擁擠的棚戶裡,李副官看著床上抱著枕頭喃喃自語的女兒,老淚縱橫。
“可雲,爸爸對不起你……爸爸冇用……”
床上的人毫無反應,隻是溫柔地拍著懷裡的枕頭,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夜色深沉,掩蓋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苦難。這座城市光鮮亮麗的表麵下,有多少人在為生存掙紮?
陸依萍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從明天起,她要多掙些錢,為了母親,為了可雲,也為了那些在苦難中掙紮的人。
月光漸漸被雲層遮住,夜色更濃了。弄堂裡最後幾盞燈也熄滅了,隻有陸依萍的房間裡,還隱隱傳出輕微的歎息聲。
這個夜晚,註定有許多人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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