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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陸依萍起了個大早。她收拾好準備帶給可雲的東西——一包糕點,兩瓶罐頭,還有昨晚從工錢裡抽出來的一些鈔票。剛準備出門,門外就響起了清脆的敲門聲。
“依萍!依萍你在家嗎?”
是方瑜的聲音。
陸依萍開啟門,果然看到方瑜站在門外,穿著一身淡黃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兩條麻花辮,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她手裡提著一袋水果,一見麵就興奮地說:“依萍,我給你帶了橘子,可甜了!”
“方瑜?你怎麼來了?”陸依萍有些意外。
“怎麼,不歡迎我啊?”方瑜笑著進屋,把橘子放在桌上,“我聽說你在大上海唱歌了,真了不起!本來想早點來看你,但最近有點事……”
她說著說著,臉上浮起兩朵紅暈,聲音也輕快起來:“依萍,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傅文佩從裡屋出來,看到方瑜也很高興:“方瑜來了?快坐快坐,我去倒茶。”
“伯母好!”方瑜甜甜地打招呼,拉著陸依萍的手坐下,“依萍,你猜我最近遇到誰了?”
陸依萍心中升起不祥的預感,但還是平靜地問:“誰?”
“陸爾豪!”方瑜的眼睛亮晶晶的,“就是陸家的八少爺,你的……哥哥。”
最後兩個字,她說得有些小心翼翼,怕觸及陸依萍的傷心事。但陸依萍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隻是淡淡地問:“你怎麼認識他的?”
“在報社實習的時候認識的。”方瑜興奮地說,“他是《申報》的記者,文筆可好了,人也很風趣。我們聊了很多,他懂得真多,還會寫詩……”
方瑜滔滔不絕地說著,從陸爾豪的外貌到才華,從兩人的相遇相談到對未來共同的憧憬。她說得那麼投入,那麼開心,完全冇注意到陸依萍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傅文佩端茶過來,聽到陸爾豪的名字,手微微抖了一下。她擔憂地看了女兒一眼,輕輕放下茶杯,默默退回了裡屋。
“……他還說要帶我去參加文化沙龍,認識更多的文人墨客。”方瑜繼續說著,臉頰緋紅,“依萍,你不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感覺整個世界都亮了。他就像一束光,照進了我的生活……”
“方瑜。”陸依萍突然打斷她,聲音冷靜得有些不自然。
“嗯?”方瑜停下話頭,這才注意到陸依萍的臉色,“依萍,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陸依萍看著方瑜那雙明亮單純的眼睛,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她該說什麼?說陸爾豪是個不負責任的混蛋?說他把可雲害成那樣?說他不值得托付?
可看著方瑜幸福的樣子,那些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口。
“方瑜,”陸依萍深吸一口氣,“你今天有空嗎?”
“有啊,怎麼了?”
“我想帶你去見個人。”
“見誰?”方瑜好奇地問。
“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陸依萍站起身,“跟我來吧。”
方瑜雖然疑惑,但還是跟著陸依萍出了門。兩人坐上黃包車,陸依萍對車伕說了李副官家的地址。
“依萍,我們到底要去見誰啊?”路上,方瑜忍不住問。
“到了你就知道了。”陸依萍看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聲音低沉,“方瑜,你剛纔說的那些……關於陸爾豪的事,都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方瑜毫不猶豫地說,“爾豪對我可好了,他給我寫詩,帶我去聽音樂會,還說等時機成熟了,就帶我見他家人。依萍,我知道他是你哥哥,你們之間可能有些……不愉快。但我希望你能理解,爾豪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陸依萍閉上眼睛,感到一陣無力。方瑜陷得太深了,她現在說什麼,方瑜都聽不進去。
黃包車在閘北區一片擁擠的棚戶區停下。這裡的街道狹窄肮臟,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垃圾的混合氣味。低矮的房屋擠在一起,晾衣繩上掛著破舊的衣服,幾個孩子在泥地上追逐打鬨。
“依萍,我們來這裡做什麼?”方瑜皺起眉頭,她從小生活在相對優渥的環境,很少來這種地方。
“見一個朋友。”陸依萍簡單地說,帶著方瑜穿過曲折的小巷。
李副官家在一個大雜院的角落裡,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屋子。門虛掩著,陸依萍敲了敲門。
“誰啊?”裡麵傳來李副官妻子的聲音。
“李嬸,是我,依萍。”
門開了,李嬸出現在門口,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臉上滿是疲憊的皺紋。看到陸依萍,她勉強笑了笑:“依萍小姐來了,快進來。”
小屋裡的景象讓方瑜倒吸一口涼氣。屋子狹小昏暗,隻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些許光線。傢俱簡陋得可憐:一張木板床,一張破桌子,兩把椅子,牆角堆著幾個破舊的箱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中藥的苦味。
最讓人心驚的是床上的人——一個年輕女子,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頭髮淩亂,正抱著一個破枕頭,溫柔地拍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寶寶乖,寶寶睡覺覺……”她的聲音輕柔,眼神空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是……”方瑜震驚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李嬸,可雲今天怎麼樣?”陸依萍輕聲問,將帶來的東西放在桌上。
李嬸抹了抹眼睛:“還能怎麼樣,老樣子。好的時候還能認人,壞的時候就這樣……依萍小姐,謝謝你又來看她,還帶這麼多東西。”
“應該的。”陸依萍走向床邊,柔聲喚道,“可雲,可雲,是我,依萍。”
床上的女子緩緩抬起頭,茫然地看著陸依萍。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眼神才漸漸聚焦:“依萍……小姐?”
“是我。”陸依萍握住她的手,“可雲,我來看你了。”
可雲的臉上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依萍小姐,你來了……你看,我的寶寶,他睡著了。”她小心翼翼地展示懷裡的枕頭,彷彿那真是個嬰兒。
方瑜站在門口,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她不明白陸依萍為什麼要帶她來見這個人,更不明白這個瘋瘋癲癲的女子和陸爾豪有什麼關係。
“可雲,今天有冇有按時吃藥?”陸依萍輕聲問。
“藥苦……”可雲皺眉,像個任性的孩子,“我不要吃藥,我要我的寶寶……”
李嬸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黑乎乎的中藥:“可雲乖,把藥吃了,吃了藥寶寶才能健康長大。”
可雲看了看藥碗,又看了看懷裡的“寶寶”,終於點點頭:“好,我吃藥,為了寶寶……”
她乖乖地喝了藥,李嬸接過空碗,眼圈又紅了:“依萍小姐,你們坐,我去燒點水。”
李嬸離開後,屋子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可雲哼兒歌的聲音,輕柔而詭異。
“依萍,她是誰?”方瑜終於忍不住問,聲音有些發抖。
陸依萍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可雲,輕聲說:“可雲,告訴姐姐,寶寶的爸爸是誰?”
可雲的動作突然停住了。她抬起頭,眼神從迷茫漸漸變得痛苦,嘴唇開始顫抖:“寶寶的爸爸……寶寶的爸爸……爾豪少爺……爾豪少爺說過會娶我的……”
“爾豪?”方瑜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
可雲冇有注意到方瑜的反應,她陷入了自己的回憶中,聲音變得淒楚:“爾豪少爺說他愛我,說他一定會娶我……可是寶寶出生後,他就不見了……他們把我的寶寶帶走了……我的寶寶……”
她緊緊抱住懷裡的枕頭,突然尖叫起來:“還我寶寶!還我寶寶!”
“可雲,可雲冷靜點!”陸依萍連忙抱住她,輕拍她的背,“寶寶在這裡,寶寶睡著了,你看,他睡得多香……”
在陸依萍的安撫下,可雲漸漸平靜下來,又回到那種半夢半醒的狀態,繼續哼著兒歌。
方瑜臉色慘白,她後退兩步,背靠牆壁纔沒有摔倒。她的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陸依萍鬆開可雲,站起身麵對方瑜:“現在你明白了嗎?這就是陸爾豪做過的事。”
“不……不可能……”方瑜搖著頭,眼淚湧了出來,“爾豪不是那樣的人……他溫柔,善良,有才華……他不會……”
“他就是會!”陸依萍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陸爾豪,陸家的八少爺,風度翩翩,才華橫溢,會寫詩,會哄女孩子開心。但他也會在女孩懷孕後消失不見,會在需要承擔責任時選擇逃避!”
“可雲曾經是個多麼活潑開朗的女孩,她和我一起長大,總是笑眯眯的,唱歌跳舞樣樣都會。”陸依萍的聲音哽嚥了,“可現在呢?你看看她,被陸爾豪毀成什麼樣子!”
方瑜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她看著床上瘋瘋癲癲的可雲,又看看憤怒的陸依萍,腦海中一片混亂。她想起陸爾豪溫柔的笑容,想起他寫的那些情詩,想起他說的那些甜言蜜語……
“我不相信……”她喃喃道,“爾豪說過,他以前的感情都是年少無知……他說他已經成熟了……”
“成熟?”陸依萍冷笑,“一個真正成熟的男人,會把自己犯下的錯誤處理好,而不是一走了之,讓一個無辜的女孩承受一切!”
方瑜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陸依萍看著她痛苦的樣子,心中不忍,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方瑜,我帶你來看可雲,不是要乾涉你的感情。你有權利選擇你喜歡的人,但如果那個人是陸爾豪,我希望你至少知道真相。”陸依萍的聲音軟了下來,“可雲的悲劇就擺在這裡,你可以選擇相信,也可以選擇不相信。但作為你的朋友,我必須告訴你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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