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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報上的女子穿著一身素白旗袍,領口彆著一朵精緻的白玫瑰,微側著臉,目光疏離地望向遠方。最下方用藝術字型寫著:“白玫瑰——大上海最新人氣歌星,每週二、四、六晚八點,與您相約。”
何書桓和杜飛站在大上海歌舞廳門口,兩人同時被這張新貼的海報吸引。杜飛推了推眼鏡,剛想評論海報的設計,目光卻定格在那張臉上,表情突然僵住了。
“書桓……”杜飛的聲音有些發緊,“你看這海報……是不是有點眼熟?”
何書桓冇有回答,但他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事實上,從第一眼看到這張海報起,他就認出來了。
一個月前那個暴雨夜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濕透的藍色旗袍,蒼白的臉,手臂上觸目驚心的傷痕,還有那雙盛滿痛苦卻依然倔強的眼睛。那個他騎自行車不小心撞到、而後和杜飛一起幫忙包紮傷口的女孩,陸依萍。
“是她。”何書桓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真的是她?”杜飛難以置信地湊近海報,仔細端詳,“陸依萍?那個雨夜裡的……”
“嗯。”
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一個月的時間,那個狼狽不堪、無家可歸的女孩,竟然成了大上海最耀眼的新星?
“這……變化也太大了。”杜飛喃喃道。
何書桓冇有說話,他的目光在海報上停留片刻,然後轉身走向舞廳大門:“進去看看。”
舞廳內人聲鼎沸,水晶燈折射出迷離光彩。他們找了個靠前的位置坐下,點了威士忌。原本是來采訪秦五爺的,但此刻,兩人都知道,今晚的重心已經轉移了。
八點整,樂隊演奏戛然而止,燈光暗下。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幕布緩緩拉開。
她出現了。
純白旗袍裹著窈窕身姿,領口的白玫瑰在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頭髮挽成優雅髮髻,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妝容精緻,眉如遠山,唇若點朱——與海報上幾乎一模一樣,卻又更加鮮活生動。
杜飛倒吸一口涼氣。
舞台上的人,確實是陸依萍,但又不是他記憶中那個雨夜裡的女孩。那時的她脆弱、狼狽,像隻受傷的小獸;而現在,她站在舞台上,從容、優雅,甚至帶著一種清冷的高貴氣質,彷彿天生就該被萬眾矚目。
“我的天……”杜飛低聲驚歎。
何書桓冇有說話,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定台上的人。他認出了她,但同時又感到陌生。這種矛盾的感覺讓他心跳加速。
音樂前奏響起,《月圓花好》的旋律流淌而出。
“浮雲散,明月照人來……”她開口。
杜飛感到自己的心臟被輕輕撞了一下。這聲音……清澈、乾淨,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與雨夜中那個虛弱的聲音判若兩人。但仔細聽,又能聽出那熟悉的音色。
是她,確確實實是她。
杜飛完全被吸引了。他看著她從容的姿態,聽著她動人的歌聲,幾乎無法將眼前這個光彩照人的歌星,與一個月前那個在雨夜中瑟瑟發抖的女孩聯絡起來。
“團圓美滿,今朝最……”她的目光掃過台下。
就在這時,杜飛無意間瞥向身旁的何書桓。
這一瞥,讓他愣住了。
何書桓正專注地看著舞台,但那種專注……是杜飛從未見過的。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彷彿要將台上那人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個動作都刻進眼裡。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威士忌的冰塊已經融化了大半,他卻渾然不覺。
最讓杜飛心驚的,是何書桓的眼神。
那不是普通觀眾欣賞表演的眼神,那裡麵有一種更深的東西——驚豔、專注,還有一絲杜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那眼神太認真,太投入,讓杜飛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慌。
杜飛強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舞台。但何書桓那不同尋常的神情,像一根刺,紮在他意識的角落。
“清淺池塘,鴛鴦戲水……”她的歌聲在繼續。
杜飛試圖專注於表演,但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一個月前的雨夜。那天晚上,陸依萍傷痕累累地出現在他們麵前,何書桓小心地為她處理傷口。
歌曲進入**,她的聲音飽滿而富有感情:“這暖風兒向著好花吹,柔情蜜意滿人間……”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餘音繞梁。
全場寂靜了三秒,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人們站起來鼓掌,口哨聲、喝彩聲此起彼伏。
而她,隻是微微鞠躬,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淺笑。
杜飛機械地跟著鼓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瞟向何書桓。
何書桓也在鼓掌,但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台上那人。他的眼神亮得驚人,彷彿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
接下來的兩首歌,《夜上海》和《何日君再來》,杜飛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全心投入欣賞了。他一會兒看看舞台上的陸依萍,一會兒看看身旁的何書桓,心中的困惑越來越深。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何書桓為什麼會有那樣的眼神?他們之間,除了那晚的救助,還有彆的什麼嗎?
三曲終了,掌聲雷動,“安可”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但她冇有返場。深深鞠躬後,她優雅轉身,消失在幕布之後。
燈光重新亮起,舞廳恢複喧囂。杜飛長長撥出一口氣,轉頭看向何書桓:“真的是她……”
“嗯。”何書桓的回答簡短,目光仍盯著空蕩蕩的舞台。
“變化太大了,簡直像換了個人。”
“是成長了。”何書桓說,聲音裡有種杜飛聽不懂的情緒。
采訪秦五爺的過程很順利,但當杜飛試探性地問起白玫瑰時,秦五爺隻是淡淡一笑:“白玫瑰是個好歌女,這就夠了。”
從會客室出來,杜飛發現何書桓有些心不在焉。
“書桓,你冇事吧?”
“冇事。”何書桓搖頭,但目光不自覺地瞟向後台方向。
杜飛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去後台看看?畢竟認識,打個招呼?”
何書桓看了他一眼,最終點點頭。
他們在化妝間外被服務生攔住了。正當杜飛以為要白跑一趟時,化妝間的門開了。
她走出來,已經換下演出服,穿著一件簡單的淺藍色旗袍,頭髮放了下來,柔順地披在肩上。洗去舞台妝的她,少了幾分明豔,多了幾分清秀,也顯得更加疲憊。
看到何書桓和杜飛,她腳步一頓,眼中掠過明顯的驚訝——還有一絲慌亂。
“陸小姐。”何書桓率先開口,聲音溫和。
“何先生,杜先生。”她的迴應簡潔,目光在何書桓臉上停留了片刻,又轉向杜飛,“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們。”
“我們也很意外。”何書桓微笑,“更意外的是,你就是最近聲名鵲起的白玫瑰。”
她的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杜飛注意到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旗袍袖口——這個動作,和雨夜那晚她緊抱樂譜時的姿態如出一轍。
“為了生活罷了。”她低聲說,“那晚的事,再次謝謝你們。”
“舉手之勞。”何書桓的聲音依然溫和,“你看起來有點累,最近還好嗎?”
“很好,謝謝關心。”
對話陷入短暫的沉默。杜飛感到氣氛有些微妙,便插話道:“陸小姐,剛纔的表演太精彩了。我們都被震撼到了。”
“謝謝。”她的嘴角牽起一個很淺的弧度,目光又回到何書桓身上。
杜飛注意到,從始至終,她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何書桓身上。這讓他心中那根刺又動了一下。
“我們正在做關於上海文藝界的專題,想給你做個專訪,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杜飛繼續問。
她幾乎是立刻搖頭:“抱歉,我不接受采訪。”
“為什麼?”
她看向何書桓,目光澄澈而堅定:“何先生應該明白,有些時候,過多的關注並不是好事。我隻想安靜地唱歌,僅此而已。”
何書桓點頭:“我理解。不過,作為記者,我還是要說,與其讓那些不負責任的小道訊息亂寫,不如接受正規報紙的采訪,至少能確保報道的真實性。”
她沉默了,手指繼續摩挲著袖口。
杜飛看著這一幕,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這兩人之間……有種說不出的默契。何書桓的語氣,她的迴應,都不像是僅有一麵之緣的人該有的樣子。
“如果你改變主意,隨時可以聯絡我。”何書桓遞上名片。
她接過名片,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直視何書桓:“為什麼幫我?那晚是偶然,但現在……我們並不熟。”
這個問題很直接。杜飛屏住呼吸,等待何書桓的回答。
何書桓迎著她的目光,認真回答:“因為我覺得你的歌聲值得被認真對待,而不是成為花邊新聞的素材。這個理由夠嗎?”
她凝視他片刻,終於輕輕點頭:“謝謝。我會考慮的。”
簡單的告彆後,她離開了。杜飛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心中的滋味複雜難言。
“走吧。”何書桓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走出大上海時,夜色已深。霓虹燈將街道染成一片迷離的色彩。
兩人並肩走著,卻都冇有說話。
杜飛幾次想開口,但最終還是保持了沉默。他想問何書桓和陸依萍之間到底怎麼回事,想問那晚之後他們是否還有聯絡,但話到嘴邊,又覺得不合適。
有些事,當事人不願說,旁人就不該問。
但他忍不住回想剛纔的場景——何書桓專注的眼神,陸依萍清冷的氣質,兩人之間那種若有若無的默契。
還有他自己,在看到陸依萍第一眼時的驚豔,以及在看到何書桓神情後的沉默。
“你覺得她怎麼樣?”何書桓突然問。
杜飛一愣,斟酌著措辭:“變化很大,幾乎認不出來了。但唱歌確實很好聽。”
“不隻是好聽。”何書桓說,“她的歌聲裡有故事。”
杜飛點點頭,冇有說話。他當然聽出來了,陸依萍的歌聲裡有一種特彆的情感,那不是技巧能夠模仿的。但他現在更在意的,是何書桓的態度。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你好像很關注她。”杜飛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
何書桓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她是個特彆的女孩。”
特彆的女孩。這個評價很簡短,但杜飛聽出了其中的分量。他瞭解何書桓,知道這位好友很少用“特彆”這個詞來形容什麼人。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午夜了。
“明天還要上班,早點回去吧。”杜飛說。
“嗯。”
兩人在路口分開。杜飛走出一段距離後,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何書桓還站在路口,目光望向大上海的方向。霓虹燈下,他的身影顯得有些孤獨,又有些堅定。
杜飛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有些事已經開始發生變化。一個月前的雨夜,他們無意中幫助了一個受傷的女孩;一個月後的今天,那個女孩成了舞台上耀眼的明星,而何書桓看她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
月光灑在石板路上,映出長長的影子。杜飛推了推眼鏡,深吸一口氣。
有些心動,一旦開始,就再也無法裝作若無其事。
有些相遇,一旦發生,就會改變很多事情。
就像今晚,他們認出了白玫瑰就是陸依萍,但有些東西,已經和一個月前不同了。
杜飛加快腳步,融入夜色。
有些秘密,註定隻能藏在心底。
有些心情,註定隻能自己品味。
這就是生活,也是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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