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淑慎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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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本就因那煙味和淑慎的臉色起了疑心,此刻見她咳得如此難受,又見那宮女嚇得麵無人色,心中那點疑惑瞬間放大。
他冇有立刻讓李玉處置小菊,反而沉聲問道:“你這盆裡是什麼水?為何如此渾濁?”
小菊抖得更厲害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被巨大的恐懼驅使,她抬起頭,滿臉淚痕。
她聲音中帶著哭腔,聲音雖小卻異常清晰地喊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奴婢該死!奴婢……奴婢是去倒娘娘……娘娘藥罐裡煎藥剩下的渣滓和藥湯……”
“娘娘……娘娘這幾日夜裡總咳嗽,怕是……怕是那黑炭煙氣太重,熏著了……”
“黑炭?”
乾隆的聲音陡然轉冷,如同淬了冰,“儲秀宮的份例,何時用上黑炭了?”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掃向淑慎和一旁臉色瞬間煞白的珍兒。
珍兒噗通一聲跪下,知道時機已到,再瞞不住,也不敢再瞞,帶著哭腔和壓抑已久的委屈道:
“回……回皇上!不止是炭!內務府送來的份例,這幾日都……都短斤少兩,鮮果是蔫的,鮮奶時有時無,連茶葉都……都摻了陳茶!
“奴婢去問過,內務府的人隻說……說這是高貴妃娘娘定下的新規矩,各處份例都要縮減,以……以示國喪哀思!”
“娘娘體恤貴妃娘娘掌事不易,又顧念皇後孃娘病中,不願多生事端,便……便讓奴婢們忍下了……”
“荒謬!”乾隆勃然大怒,一掌重重拍在旁邊的案幾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他額角青筋隱隱跳動,眼中怒火熊熊燃燒。
“國喪哀思?縮減份例?縮減到連銀霜炭都供不起了?!縮減到連主子的身體都不顧了?!”
他太清楚高貴妃的為人了,這分明是假公濟私,藉機泄憤!
而且泄憤的物件,還是他此刻最憐惜、最覺得懂事的淑慎!
這簡直是在挑戰他的底線,更是在打他這位帝王的臉!
尤其想到皇後剛剛經曆喪子之痛,臥病在床,後宮就有人如此欺淩妃嬪,更是讓他怒不可遏。
“李玉!”乾隆的聲音冷得像冰,“立刻去內務府,給朕徹查清楚!是誰下的令?誰剋扣的份例?一樣一樣給朕查明白!相關人等,一律嚴懲不貸!高貴妃那裡……”
他頓了頓,眼中寒光閃爍,“朕自有道理!”
看著乾隆盛怒的模樣,淑慎心中瞭然,麵上卻露出惶恐和不安。
她強忍著咳嗽,上前一步,輕輕拉住乾隆的衣袖,聲音虛弱卻帶著懇切:“皇上息怒!皇上息怒!龍體要緊!臣妾……臣妾真的不礙事。”
“貴妃娘娘代掌宮務,千頭萬緒,許是一時疏忽,或是下麵的人辦事不力,曲解了娘孃的意思也未可知。”
“如今皇後孃娘病著,後宮實在不宜再起風波……臣妾受些委屈不打緊的,隻求皇上莫要氣壞了身子,也……也莫要因此傷了與貴妃娘孃的和氣。”
她說著,眼中適時地泛起一層水光,帶著無限委屈卻又強作堅強的模樣。
這番話,看似求情,實則句句都是在火上澆油!
她點出代掌宮務、千頭萬緒,暗示高貴妃濫用職權。
說一時疏忽、曲解意思,更顯得高貴妃禦下不嚴,難辭其咎。
最後強調皇後病中、後宮不宜風波,將自己塑造成顧全大局、忍辱負重的受害者,而高貴妃則成了不顧大局、惹是生非的罪魁。
那句“莫要傷了和氣”,更是將高貴妃置於了與皇帝失和的危險邊緣。
乾隆看著淑慎蒼白的小臉,聽著她懂事到令人心疼的勸解,再對比高貴妃的蠻橫無理,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怒火更熾。
他反手握住淑慎微涼的手,聲音依舊帶著怒意,卻多了幾分疼惜:“糊塗!她疏忽?下麵的人曲解?若非她授意或默許,內務府那幫奴才,哪個敢如此苛待一宮主位?!你就是太懂事了,才讓人如此欺辱!此事,朕定要給你一個交代!”
他轉向李玉,語氣不容置疑:“傳朕旨意!儲秀宮嫻妃,溫婉賢淑,克己守禮,於國喪期間虔心祈福,為帝後分憂,深得朕心。然近日受宵小剋扣之苦,朕心甚憫。著即賜,赤金點翠嵌寶頭麵一套、蜀錦十匹、蘇繡屏風一架、上等官燕十匣、血燕五匣、長白山老山參兩支、禦用銀霜炭五百斤!另,儲秀宮一應份例,按貴妃份例供給,不得再有絲毫短缺!若有怠慢,嚴懲不貸!”
這份賞賜,豐厚異常,遠超尋常。
赤金點翠頭麵是身份的象征,蜀錦蘇繡是皇家體麵,珍稀補品是實打實的關愛,而最關鍵的,是那五百斤銀霜炭和按貴妃份例供給的口諭!
這無異於當眾扇了高貴妃一個響亮的耳光,更是在六宮麵前,為淑慎的地位做了最有力的背書——她的恩寵,連代掌宮權的貴妃都動不得!
淑慎連忙跪下謝恩,聲音帶著哽咽:“臣妾……謝皇上隆恩!皇上厚愛,臣妾惶恐,實在受之有愧……” 她低著頭,掩去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精光與冷意。
乾隆親手將她扶起,看著她感激涕零的模樣,心中那份因高貴妃而起的怒火,漸漸被對眼前人的憐惜所取代。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你受得。安心養著,朕今晚就留在這裡陪你。”
……
禦書房內,最後一本奏摺批閱完畢,硃筆擱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弘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然而,還有一件事,一件他思慮良久、不得不做的事,橫亙在心頭——高貴妃。
他與高寧馨,確實有著旁人難及的情分。
她是潛邸舊人,在他還是寶親王時便伴在身側。
那時的她,明豔張揚,帶著世家貴女的驕傲與活力,如同園中最耀眼的牡丹,深得他喜愛。
那份年少時的情誼,那份在權力傾軋中相互扶持的過往,是他心底一處柔軟的角落。
即便她這些年行事越發乖張跋扈,仗著資曆和恩寵在宮中橫行無忌,甚至公然剋扣淑慎份例、打壓妃嬪,他也總是念著舊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多加包容遷就。
可淑慎份例被剋扣一事,如同一記警鐘,重重敲醒了他。
他意識到,自己一味的縱容,非但冇有讓她收斂,反而讓她愈發恃寵生嬌,失了分寸,甚至開始挑戰他的底線,挑戰後宮的平衡。
他不能再任由她如此下去了。
這不僅是為了淑慎,為了其他妃嬪,更是為了整個後宮的安寧,為了他作為帝王的威嚴。
他必須讓她清醒,讓她明白,情分不是她肆意妄為的護身符。
想到此,弘曆的眼神沉靜下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他起身,沉聲道:“擺駕,承乾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