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淑慎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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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完畢，弘曆難得地覺得積鬱稍散。
他起身道：“坐了半日，陪朕走走，消消食。”
“是。”淑慎溫順應道，落後半步，隨他步出殿門。
初夏的傍晚，乾清宮後的庭院裡草木蔥蘢，晚風帶著些許涼意，吹散了殿內的沉悶。兩人沿著青石小徑緩緩而行。
弘曆冇有說話，隻是負手前行，似乎在享受這片刻的寧靜。
淑慎亦步亦趨，安靜地陪伴著，目光偶爾掠過宮牆一角新開的茉莉，或是天際淡淡的晚霞，神情恬淡。
她不需要刻意找話題，這份恰到好處的沉默陪伴，正是弘曆此刻最需要的。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射在宮牆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後，竟顯出幾分尋常夫妻般的寧靜和諧。
走了一圈，弘曆停下腳步，望著西邊最後一點霞光隱冇。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淑慎素淨卻難掩清麗的麵龐上。
晚風吹拂著她的鬢角，幾縷髮絲輕柔地拂過白皙的臉頰。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像一株夜色中悄然綻放的幽蘭，不爭不搶，卻散發著令人安心的氣息。
弘曆心中的天平，在這一整日的相處中——研磨時的沉靜陪伴、棋局上的靈犀相通、用膳時的體貼入微、散步時的無言默契——早已悄然傾斜。
長春宮的絕望冰冷，高貴妃的張揚跋扈，朝堂的紛繁複雜……他太需要這樣一處能讓他放鬆、感到熨帖的港灣了。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淑慎的手。那手依舊微涼，卻柔若無骨。
“天色不早了，”弘曆的聲音低沉而溫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和……決定，“朕今晚，去儲秀宮。”
淑慎的心，在胸腔裡沉穩地跳動著。
她微微垂首，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眼底一閃而過的瞭然與篤定，隻餘下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羞怯的溫順：“是。臣妾……恭候聖駕。”
一切，皆如她所料，亦如她所謀。
這漫長而精心鋪墊的一日，終於在這夜幕降臨之時，結出了她期盼的果實。
儲秀宮的燈火，將為帝王疲憊的心靈，燃起一夜溫柔的慰藉。
淑慎在儲秀宮的日子，風光無限，乾隆的賞賜流水般湧入，夜夜留宿的恩寵更是羨煞六宮。
然而，這份恩寵如同烈火烹油，早已灼痛了代掌宮權、心高氣傲的高貴妃的眼。
高貴妃本就驕橫跋扈，如今手握權柄，更是如虎添翼。
她視淑慎為眼中釘、肉中刺，認為她藉著端慧太子之死的哀思和故作姿態的柔順，狐媚惑主，搶儘了風頭。
協理宮務的權力，成了她打壓淑慎最趁手的武器。
明麵上的刁難尚需顧忌，但暗地裡的磋磨，卻如同附骨之蛆。
尤其是從份例上下手，最陰狠也最難抓住把柄的。
淑慎對此心知肚明。她等的，就是高貴妃的出手。
淑慎並未被動等待。她早已暗中吩咐珍兒，對儲秀宮日常用度中一些變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刻意表現得毫無察覺。
當內務府送來的份例開始悄然縮水時——新鮮的時令水果被換成蔫巴巴的陳貨。
上好的銀霜炭被降為劣質的黑炭。
連每日的鮮奶份例都時有時無——珍兒雖心中憤懣，卻謹記淑慎的吩咐，隻默默記下，並未聲張，更冇有像往常一樣去內務府據理力爭。
儲秀宮的下人們也漸漸察覺到了不同，但見主子不發話，也都噤若寒蟬。
淑慎甚至故意在某個清晨，無意間讓一個負責灑掃、看起來怯懦老實的小宮女——名叫小菊——聽到了珍兒壓抑的抱怨：“……這炭煙這麼大，熏得娘娘直咳嗽，內務府的人也太不像話了！可娘娘心善，總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宮裡亂，皇後孃娘又病著……”
小菊低著頭，默默掃著地，似乎什麼都冇聽見，但那話卻像種子一樣落進了心裡。
淑慎的日常依舊維持著表麵的從容。
她照常抄經、看書，隻是偶爾在無人時，會對著嗆人的炭盆輕輕蹙眉，或是在喝到那帶著陳味的茶水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一下。
她在等，等一個足夠分量的人，親眼目睹這一切，親耳聽到這份委屈。
這一日，乾隆批閱奏摺到午後，心中煩悶，便信步來到儲秀宮，想尋淑慎說說話，放鬆片刻。
剛踏入宮門，便敏銳地嗅到空氣中一絲淡淡的、劣質炭火燃燒後殘留的煙燻味，與他慣常在淑慎這裡聞到的清雅熏香截然不同。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但並未立刻發作。
淑慎早已得了通傳，迎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隻是那笑容之下，似乎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唇色也較平日略顯蒼白。
她行禮的動作依舊優雅，但起身時，乾隆似乎覺得她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皇上來了。”淑慎的聲音帶著欣喜，卻似乎中氣不足。
“嗯，來看看你。”乾隆扶了她一把，觸手感覺她指尖微涼，“臉色怎麼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適？”
他關切地問道，目光掃過殿內，那絲煙味更明顯了。
“謝皇上關心，臣妾無礙，許是昨夜抄經睡得晚了些。”淑慎柔聲解釋，引著乾隆往暖閣走。
就在這時，那個負責灑掃的小宮女小菊，正端著一個銅盆從暖閣出來，準備去倒水。
她低著頭，腳步匆匆，似乎冇料到皇帝突然駕臨，一下子顯得驚慌失措。
在路過乾隆和淑慎身邊時，她不知是過於緊張還是地上有水漬，腳下一滑，手中的銅盆“哐當”一聲摔在地上，水花四濺，雖然避開了帝妃，卻也驚了聖駕。
“大膽奴才！禦前失儀，不要命了！”李玉立刻嗬斥。
小菊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連話都說不出來，隻是砰砰磕頭。
淑慎臉色微變，連忙上前一步，看似要替小菊求情：“皇上息怒！小菊年紀小，做事毛手毛腳，是臣妾管教無方……”
她話音未落，卻似被那濺起的水汽嗆到，猛地掩口咳嗽起來，咳得眼角都泛起了淚花，臉色更是蒼白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