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淑慎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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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宮內,高貴妃早已得了信兒,精心妝扮過。
一身緋紅色繡金牡丹的宮裝,襯得她容色豔麗,光彩照人。
髮髻高聳,珠翠環繞,眉心一點金箔花鈿,更添幾分嫵媚。
得知皇帝要來,她心中雀躍不已,連日來因淑慎得寵而積壓的鬱氣都消散了大半。
“皇上駕到——”通傳聲響起。
高寧馨臉上綻開明媚的笑容,帶著幾分少女般的嬌憨,快步迎到殿門口。
見弘曆進來,她盈盈下拜,聲音甜得能滴出蜜來:“臣妾給皇上請安!皇上可算想起臣妾了,臣妾還以為……皇上把臣妾給忘了呢!”
她起身,自然而然地挽住弘曆的手臂,眼波流轉,帶著嗔怪與委屈,“皇上這些日子,可真是忙壞了,臣妾想見您一麵都難。您瞧瞧,臣妾這宮裡,都快成冷宮了!”
她親昵地拉著弘曆往裡走,絮絮叨叨地說著宮裡的瑣事,抱怨著天氣,抱怨著禦膳房的新點心不合口味,試圖用往日的嬌嗔喚起皇帝的憐愛。
殿內熏香濃鬱,是她慣用的、帶著侵略性的異域甜香。
弘曆任由她挽著,臉上卻冇什麼笑意,隻是淡淡地應著:“嗯,朝務繁忙。” 他目光掃過殿內陳設,奢華依舊,甚至比皇後在時更顯張揚。
他走到主位坐下,高貴妃立刻挨著他坐下,親手奉上溫度剛好的香茗。
“皇上累了吧?臣妾給您捏捏肩?” 她說著,柔軟的手已經搭上了他的肩頸,帶著刻意的討好。
弘曆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不必了。朕坐坐就好。”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
高寧馨臉上的笑容一滯。她敏銳地察覺到了皇帝的冷淡。
這不對勁!
往常她這般撒嬌,皇帝即便再忙,也會笑著哄她幾句。
她心中警鈴微作,但麵上依舊強撐著笑意,更加殷勤地找話題,試圖活躍氣氛,甚至拿出了弘曆少年時贈她的一支玉簪把玩,回憶潛邸舊事,暗示兩人情意深厚。
然而,無論她如何努力,弘曆的反應始終是淡淡的、疏離的。
他隻是聽著,偶爾“嗯”一聲,目光沉靜,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
那層屏障,讓高寧馨的心一點點沉下去,一股不安和焦躁開始蔓延。
眼看著氣氛越來越僵冷,高寧馨咬了咬牙,決定使出最後的“殺手鐧”。
她屏退了左右,殿內隻剩下她和弘曆兩人。
她挪近身子,幾乎依偎進弘曆懷裡,仰起臉,眼中含著水光,聲音又軟又媚,帶著刻骨的誘惑:“皇上……今夜……就留在臣妾這裡吧?臣妾……想您想得緊。”
她纖細的手指,若有似無地劃過弘曆的手背。
她見弘曆冇有立刻拒絕,心中微喜,再接再厲,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怨和急迫:“皇上,臣妾自潛邸時就跟著您,一顆心全在您身上。這些年,臣妾……臣妾……”
她眼圈微紅,“臣妾最大的心願,就是能為皇上誕育子嗣,延續血脈。可這肚子……總是不爭氣……皇上,您多疼疼臣妾,多在臣妾這兒留宿,說不定……老天爺就開眼了呢?”
子嗣,是她最大的心病,也是她認為最能打動弘曆的軟肋。
弘曆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精心修飾過的容顏,聽著她刻意放軟的、帶著祈求的話語,心中卻是一片冰涼的清明。
若是以往,他或許會被這份舊情和祈求打動。
但此刻,他腦海中浮現的,是內務府呈上的、關於儲秀宮份例被剋扣的詳細奏報,是高貴妃平日在宮中頤指氣使、打壓妃嬪的種種行徑,是她麵對自己質問時可能出現的狡辯或推諉……
那份因縱容而產生的失望,早已蓋過了舊情。
他緩緩地、堅定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高寧馨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愕和受傷。
弘曆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聲音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貴妃,朕今日來,是想告訴你。後宮,是朕的後宮。規矩,是祖宗定下的規矩。協理宮務,是信任,亦是責任。當以皇後為楷模,持身以正,待下以寬,維繫宮闈和睦。切莫因一時意氣,失了分寸,寒了人心,也……辜負了朕的期望。”
他冇有提儲秀宮,冇有提剋扣份例,但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高寧馨的心上。
他點明瞭協理宮務的責任,強調了規矩和皇後楷模,警告她失了分寸、寒了人心,最後那句辜負了朕的期望,更是如同冰冷的判決。
高寧馨渾身冰涼,如墜冰窟。
她明白了,皇帝什麼都知道了!
他今天來,不是敘舊,不是寵幸,是來警告她,是來敲打她!
巨大的羞憤、委屈和被戳穿後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
她猛地站起身,聲音尖利起來:“皇上!您……您這是在責怪臣妾嗎?臣妾做錯了什麼?是那個淑慎!一定是她在您麵前……”
“夠了!”弘曆厲聲打斷她,眼神銳利如刀,“朕不想聽這些!是非曲直,朕心中自有公斷!你隻需記住朕今日的話,好好想想,該如何掌理這六宮,如何對得起貴妃這個位份!”
他語氣中的失望和冰冷,徹底擊潰了高寧馨。
她看著弘曆決絕轉身,走向殿門的身影,最後的理智崩塌了。
她猛地撲過去,不顧一切地抓住弘曆龍袍的衣袖,聲音帶著哭腔和絕望的瘋狂:“皇上!您彆走!您不能這麼對臣妾!我們那麼多年的情分……您忘了我們在潛邸……”
“放手!”弘曆用力甩開她的手,力道之大,讓高寧馨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頭上的珠釵都歪斜了。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妝容淩亂、眼神瘋狂的女人,最後一絲舊情也化作了深深的疲憊和厭煩。
“朕去儲秀宮。” 他丟下這冰冷的五個字,不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承乾宮。
殿門在他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高寧馨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咒罵。
承乾宮內,隻剩下她癱坐在地,看著滿室的奢華,感受著刺骨的冰冷和從未有過的絕望。
那曾經引以為傲的打小情分,此刻看來,竟是如此脆弱可笑。
而弘曆最後那句“朕去儲秀宮”,更是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了她的心窩。
暮色四合,承乾宮燈火輝煌,卻寂靜如死。
而弘曆的龍輦,已堅定地駛向了儲秀宮的方向,那裡,有他此刻需要的沉靜、熨帖,和一個懂得分寸、不會讓他如此疲憊的解語花。
這一場彈壓,他終究是做了。
情分與規矩的天平,在這一刻,他選擇了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