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淑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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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秀宮到養心殿的路不長，淑慎跟在李玉身後，步履沉穩，心湖卻微瀾輕泛。
踏入乾清宮，肅穆莊重的氣氛瞬間將她包裹。
空氣中瀰漫著墨香、硃砂香以及一種無形的、沉甸甸的威壓。
殿內光線充足，弘曆正端坐於巨大的紫檀木龍案之後，埋首批閱奏摺。
他身著常服，眉頭微鎖，專注的神情中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連淑慎進來時帶起的細微氣流都未能讓他立刻抬頭。
那份屬於帝王的孤高與沉重，在此刻顯露無遺。
淑慎依禮正要屈膝請安，弘曆卻彷彿心有靈犀般抬起了眼。
他擱下硃筆，臉上緊繃的線條在看到她的瞬間柔和了些許，抬手製止道：“免了。這兒冇外人，不必拘禮。”
聲音帶著一絲批閱奏摺後的沙啞，卻透著親近。
“謝皇上體恤。”淑慎溫順應道，順勢站直了身子。
她冇有貿然上前打擾，目光溫順地落在龍案一角，彷彿隻是來當個安靜的擺設。
她注意到禦案上堆積的奏摺如山，硃批的墨跡尚新，顯然皇帝正被繁重的政務纏身。
弘曆揉了揉眉心，目光掃過她素淨的裝扮和沉靜的麵容，似乎那抹淡雅能滌盪些許煩躁。
他指了指硯台旁空著的位置：“朕還有幾份急件。嫻妃，你心思細，替朕磨會兒墨吧。”
這看似隨意的吩咐，卻是一種無言的信任和親近。
“是。”淑慎輕聲應諾，蓮步輕移，走到龍案旁。
她淨了手，動作嫻熟地執起那塊上好的鬆煙墨錠，在早已注入清水的端硯上，不疾不徐、力道均勻地研磨起來。
她的動作優雅而專注，手腕轉動間帶著一種沉靜的韻律。
墨汁在硯堂中漸漸化開，濃黑如漆，散發出醇厚的墨香。
淑慎低垂著眼睫，神情恭謹，不發一言，隻是認真地完成著這項簡單的任務，彷彿研磨墨汁便是此刻天下最重要的事。
她的存在，像一縷清風，無聲地緩解著殿內因政務而生的凝滯空氣。
弘曆偶爾抬眼瞥見她沉靜的側影和專注研磨的動作，心中的煩悶似乎真的被這無聲的陪伴熨帖了幾分。
偌大的乾清宮，隻有硃筆批閱的沙沙聲和墨錠與硯台摩擦的細微聲響交織。
時間悄然流逝。
當弘曆終於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放下硃筆，長長籲了一口氣時，殿內的光線已染上了幾分暮色。
他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背，看向依舊安靜侍立在側的淑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辛苦你了。”他起身，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淑慎微涼的手腕。
那觸碰帶著帝王的溫度，也帶著一種無需言說的親近。
他拉著她，走向西暖閣那張鋪著錦褥的軟榻。
“能替皇上分憂，是臣妾的本分，不敢言辛苦。”淑慎溫順地迴應，任由他牽著落座。
軟榻上，那張上好的紫檀木棋盤早已擺好，黑白二子瑩潤生光，靜待主人。
棋局甫開，弘曆執黑先行。
落子並不快，帶著幾分心事的沉重。
他一邊下，一邊看似隨意地問起：“這幾日，在儲秀宮可還安好？抄經祈福，莫要太過勞累，傷了心神。”
語氣是關切的，目光卻落在棋盤上，帶著一絲審視的意味。
淑慎執白，落子輕巧。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坦然地迎向皇帝關切的視線，聲音柔和：“回皇上，臣妾一切都好。每日誦經抄寫，為皇後孃娘和太子殿下祈福，心中反而覺得平靜安寧。隻是……”
她頓了頓，臉上適時地染上一絲憂慮，“聽聞皇後孃娘雖鳳體漸安，卻依舊心結難解，臣妾每每想起，心中便十分掛念，隻恨不能為娘娘分憂萬一。”
她巧妙地避開了高貴妃掌權後可能產生的任何話題，將焦點牢牢鎖在對皇後的關切上，言辭懇切，情真意切。
弘曆聽著，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分辨她話語中的真誠。
淑慎的神情坦然無偽，那份對皇後的憂思溢於言表。
他微微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許和一絲寬慰：“你有這份心，皇後知道了也會感念。她……唉，心病還需心藥醫，急不得。”
他落下一子，將話題輕輕帶過，又問了些淑慎日常起居的瑣事，淑慎皆一一溫言作答，分寸拿捏得極好，既顯得親近，又不過分熱絡。
棋局在閒談中進行。
淑慎棋藝確實不俗，既不刻意相讓顯得諂媚，也不咄咄逼人失了分寸。
她落子謹慎，時而為一步好棋而眼露微光，時而因陷入困境而凝神細思，神情專注而生動，恰到好處地展現著自己的聰慧，又不會蓋過帝王的光彩。
弘曆沉浸其中，緊繃的神經漸漸放鬆，緊鎖的眉頭也舒展開來，偶爾還會因棋路精妙而展露一絲笑意。
這盤棋，成了他今日難得的喘息。
不知不覺，殿外天色已暗。
李玉悄然入內，恭敬地請示是否傳膳。
弘曆看了看棋盤上膠著的局勢，又看了看對麵溫婉沉靜的淑慎，心中那份難得的輕鬆感讓他不願就此結束。
“就在這兒用吧。”弘曆吩咐道，隨即轉向淑慎，“嫻妃也留下陪朕用膳。”
“臣妾遵旨。”淑慎起身謝恩，姿態恭謹。
禦膳很快擺滿了一桌。
菜品精緻，卻因著二阿哥的離世，比平日清淡許多，不見濃油赤醬。
淑慎冇有立刻落座，而是先侍立在弘曆身側，待他坐定，纔在他示意的下首位置坐下。
用膳時，淑慎的功課便淋漓儘致地展現出來。
她不用李玉伺候佈菜，而是親自執起銀箸。
弘曆的目光剛在清蒸鰣魚上停留一瞬，一塊最肥美、刺最少、浸透了湯汁的魚腹肉便已悄然落入他麵前的玉碟中。
他剛覺得口中有些寡淡，一小勺用高湯煨得軟糯入味的蟹粉豆腐便適時遞來。
他偏好湯羹，那碗溫熱的碧粳米粥便總在溫度最適宜時被輕輕推近。
她甚至注意到他今日似乎胃口不佳，便隻挑些清淡易克化的時蔬小菜，分量也恰到好處。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自然至極，冇有絲毫刻意的討好，彷彿隻是出於對他習慣的熟稔和發自內心的體貼。
弘曆享受著這份無微不至的照料，心中那份熨帖感愈發強烈。
這頓飯吃得極為舒心，比往日獨自用膳或與那些戰戰兢兢的妃嬪同食要自在愜意得多。
淑慎的舉止、眼神，無一不透著對他的瞭解和用心，這份用心在此刻他心力交瘁之時，顯得尤為珍貴。
他看向淑慎的目光，不由得又添了幾分暖意和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