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成才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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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對許三多而言，如同墜入冰窟，速滑向更深的黑暗。
一次重要的演習，七連上下精心準備了兩週，原本是勝券在握的。
然而，就因為許三多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錯誤。
他藏了兩個雞蛋，演習中被紅外偵察發現，讓七連忙活了半個月的心血付諸東流。
原因？他事後囁嚅著解釋，他想給班長留著，班長冇吃早飯。
這個理由，在高城聽來，簡直荒謬到令人憤怒，又幼稚到讓人無言。
高城當場就黑了臉，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轉身就走，連罵都似乎覺得浪費力氣。
全連上下，從乾部到老兵，看向許三多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審視或疏離，而是徹底的漠視。
冇人再當麵指責他——那似乎都成了抬舉。
他們當他完全不存在，說話、做事、甚至目光，都自動繞過他，像是跨過障礙。
食堂裡，他常坐的那張桌子，再冇人過去。
訓練時，分組自動把他排除，甚至晚上洗漱，他身邊都會空出一圈。
許三多被徹底孤立了，這種懲罰，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批評都更令人窒息。
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許三多沉浸在巨大的內疚和全連的冰封中時，另一個訊息悄然傳來——草原五班的老馬班長，要退伍了。
成纔是從連部聽到的，心裡咯噔一下。
他知道老馬對許三多意味著什麼，那是他在荒原上最初也是最重要的接納者和保護者，是那段孤獨歲月裡為數不多的溫暖。
成才找了個機會，把失魂落魄的許三多拉到營區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把這個訊息告訴了他。
許三多聽完，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走了所有力氣，靠著冰冷的牆壁，一點點滑坐下去。
他冇有哭，冇有喊，隻是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地麵某個虛無的點，瞳孔失去了焦距，嘴唇微微顫抖著，臉色灰敗得嚇人。
那種神情，冇有悲傷，像是信仰崩塌、世界剝離後的空洞。
史今班長如今對他也失望了，全連當他是空氣，現在，連老馬班長也要離開了……
他珍視的人，似乎都在以一種他無法理解、無法阻止的方式，迅速離他遠去。
他像個赤腳站在冰原上的孩子，眼睜睜看著四周的篝火一盞盞熄滅，寒氣從四麵八方侵襲而來，要將他徹底凍僵、吞噬。
成纔看著許三多這副樣子，心像被鈍刀反覆切割。
他明白，許三多現在的問題，遠不止是訓練跟不上、犯了錯誤那麼簡單。
這是心病，是信唸的動搖，是自我價值感的徹底崩塌。
再這樣下去，許三多在鋼七連就真的完了。
史今班長或許會因為他的拖累而麵臨更艱難的處境，而自己和許三多之間好不容易重新接續的紐帶，也將在現實的落差和漸行漸遠的軌跡中，被無情扯斷。
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許三多就這麼碎掉，沉下去。
夜幕低垂，操場上空曠無人，隻有遠處營房的幾點燈火。
成才一把將癱坐在地上的許三多拽起來，聲音低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跑！”
許三多茫然地看著他，身體僵硬。
“我讓你跑！跟著我！” 成才幾乎是低吼出來，自己率先邁開步子，沿著跑道衝了出去。
許三多被成才眼中的情緒震懾，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一開始，兩人都沉默著，隻有粗重的呼吸和腳步聲在夜色中迴響。
成才跑在前麵，速度不快，但步頻穩定。
許三多機械地跟在後麵，腦子裡一片混沌，身體的疲憊和心靈的麻木讓他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跑了一圈，兩圈……成纔開始說話，聲音因為奔跑而斷斷續續。
“許三多……你看看你現在……像個什麼樣子！”
“全連當你不存在……老馬班長要走了……史今班長……他為什麼失望？他是不想理你嗎？他是冇法理你！他幫不了你！他看你這樣……他比誰都難受！”
“你再這麼下去……史今班長……他也就留不住了！你知道不知道？！”
成才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痛楚，“他會因為你……而待不下去！因為團部考覈班長的指標中，有一項就是他帶兵的成績，你知道嗎？”
許三多的腳步猛地踉蹌了一下，呼吸驟然急促。
成才繼續跑著，聲音嘶啞：“還有我……許三多……我們是一起從下榕樹出來的……我捨不得你……我捨不得咱們這份情誼！我不想看著你就這麼冇了！不想以後提起你……隻能想起你現在這副窩囊樣！”
“可是許三多！” 成才猛地轉過身，麵對著許三多，倒著跑，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駭人，“你要是再不振作……再不玩命……我們倆……就真的冇有以後了！你懂不懂？！鋼七連不會要一個廢物！曆史也不會記住一個逃兵！你修路的那股勁兒呢？你一個人對著罐頭盒瞄準的倔勁兒呢？都讓狗吃了嗎？！”
他的話像鞭子，一下下抽在許三多早已鮮血淋漓的心上。
許三多臉上混著汗水和不知何時流下的淚水，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嗚咽，腳下的步伐卻不由自主地加快，彷彿想用身體的極度疲憊來掩蓋精神的痛苦。
“跑！使勁跑！把那些冇用的……委屈……害怕……都他媽丟掉！”
成才轉回身，開始加速，“跟不上七連的節奏……你就自己創造節奏！彆人跑五公裡，你就跑十公裡！彆人練一百次，你就練一千次！除了你自己，冇人能救你！也除了你自己，冇人能毀了你！”
夜色深沉，操場上兩個身影不知疲倦地奔跑著，一圈又一圈。
開始的訓斥、質問、呐喊，漸漸變成了粗重喘息間偶爾迸出的隻言片語，最後隻剩下沉默的、固執的腳步聲。
汗水浸透衣衫，又被夜風吹冷，緊貼在麵板上。
肺葉火燒火燎，腿像灌了鉛，喉嚨裡瀰漫著血腥氣。
許三多臉上的淚水早已乾涸，隻剩下麻木到近乎猙獰的堅持。
成才也不再說話，隻是悶頭跑著，用自己同樣到達極限的身體，無言地陪伴，逼迫，引領。
終於，在不知道第多少圈之後，許三多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撲倒，趴在粗糙的跑道上，劇烈地咳嗽、乾嘔，再也爬不起來。
幾乎同時，成才也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踉蹌幾步，重重坐倒在地，胸膛劇烈起伏，眼前陣陣發黑。
兩人就這麼癱在冰冷的操場上，像兩條離水的魚，張大嘴巴拚命呼吸，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顫抖、抗議，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冇有。
夜空稀疏的星子冷漠地俯視著他們。
極度的虛脫帶來了奇異的空白。
那些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內疚、孤立、失落、恐懼，似乎也在這瀕臨極限的體力透支中，被暫時榨乾、剝離了。
許三多側過頭，看著不遠處同樣癱倒的成才，黑暗中看不清對方的表情，隻能聽到那和自己一樣破碎的喘息。
冇有以後了嗎？
和成才……冇有以後了嗎？
這個認知，比演習失敗、比全連的冷落、比老班長的離開，更讓他感到一種墜入深淵般的冰冷恐慌。
他張了張嘴，喉嚨嘶啞，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但那雙在夜色中逐漸重新聚焦的眼睛裡，死灰之下，似乎有什麼微弱卻頑強的東西，在沉重的喘息和汗水中，重新開始搏動。
而成才，在力竭的眩暈中，望著頭頂那片陌生的星空，他能做的，隻有這麼多了。
剩下的路，那條最艱難、也是最孤獨的路，必須由許三多自己，一步一個腳印地走下去。
他隻能陪他跑這一程，嘶喊這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