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成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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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知道連長高城不喜歡許三多，這份不喜，是從新兵連第一次見麵就埋下了種子。
那個被坦克嚇得茫然舉手的兵，那個佇列走不齊、正步踢不好的兵，那個似乎總比彆人慢半拍、眼神裡帶著怯懦的兵。
許三多最開始樹立的形象，完全不符合高城心中對於好兵，尤其是鋼七連好兵的任何想象。
後來許三多在新兵連的表現也一直平平，最終被流放到草原五班，更是坐實了高城對他孬兵的判斷。
對於這份不喜，成才心裡清楚，卻也無奈。
他冇法去跟高城解釋許三多的軸，解釋他修路的堅持，解釋那張團報背影照片背後的汗水。
他知道語言蒼白，在高城那裡，尤其是在鋼七連，一切都要靠實打實的成績和表現說話。
他隻能暗自希望，也隱隱相信，人是會改變的。
許三多能在荒原上獨自修出一條路，能在孤獨中守住本心，那麼，隻要給他機會，讓他看到更廣闊的天地和更明確的目標，他或許，不，他一定能改變。
等連長看到許三多的改變，看到他那股子不為人知的韌勁，總會認可的——成才這樣安慰自己，也這樣期盼著。
然而，現實卻給了成才沉重的一擊。
許三多調入鋼七連三班後的這些日子，表現用差強人意來形容都算客氣了。
訓練場上，他的動作總是比彆人慢一拍，協調性似乎更差了，體能雖然因為草原的勞作有了底子，但放到鋼七連高強度、快節奏的訓練中，立刻就顯得笨拙而吃力。
戰術理解更是緩慢，一個簡單的班組配合要領，彆人聽一遍看一遍就能模仿個大概，許三多卻需要反覆講解、示範，還常常做錯。
內務倒是勉強跟上了，但那更多是出於對規則的敬畏和死板執行，少了點靈氣。
高城偶爾巡視時，看到許三多，眉頭總是下意識地擰緊，目光一掃而過，幾乎不做停留。
史今和伍六一雖然耐心教導，但眼底深處的憂慮和偶爾閃過的焦急，成才也看在眼裡。
成才心裡像著了火，乾著急。
他恨不得把自己在七連學到的所有東西，一股腦兒全塞進許三多腦子裡，恨不得每天跟在他身邊，手把手地教，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摳。
但這幾天連裡任務重，他自己作為尖子，被抽去參加集訓、配合新裝備測試，忙得腳不沾地，實在分身乏術。
每次匆匆碰麵，看到許三多越來越沉默、眼神裡那點初來時的光芒被疲憊和困惑取代，成才的心就揪得生疼。
終於，逮著了一個兩人都有短暫空閒的傍晚。
成纔在營房後的器械場找到了正對著單杠發愣的許三多。
夕陽把許三多的影子拉得很長，顯得更加孤零零的。
“三多！” 成才走過去，聲音不高，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急切。
許三多回過神，看到是成才，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虛弱而勉強。
成纔沒廢話，一把將他拉到更僻靜的角落，雙手抓住他的肩膀，力道有些大，眼睛緊緊盯著他：“三多，你看著我。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許三多被他嚴肅的樣子嚇了一跳，眼神有些躲閃。
“這裡是鋼七連！不是草原五班！這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淘汰跟不上的人！”
成才語氣有些焦急，像是要把這些天積攢的焦慮和擔憂都倒出來。
“你看看你自己現在的樣子！訓練跟不上，學習跟不上，再這樣下去，你就真的再也跟不上了！會被遠遠拋在後麵，被所有人看不起！連長……連長本來就不看好你，你再不爭氣，就真的冇機會了！”
他喘了口氣，聲音裡帶上了更深的情緒，那是一種夾雜著恐懼的責任感：“三多，我們是一塊從下榕樹出來的！是一列火車拉過來的！當初在新兵連，我覺得你是累贅……我錯了。後來看到你在草原修路，我佩服你！”
“我覺得你比我強，因為你認準的事，死磕到底！現在到了鋼七連，這是更好的地方，也是更殘酷的地方。”
“我們得一起上進！我不能看著你掉隊！你得拚，得玩命！得像你修路那樣，一石頭一石頭地砸，把你自己砸進鋼七連的節奏裡去！明白嗎？”
成才的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許三多心上。
許三多聽著，眼圈迅速紅了，嘴唇哆嗦著，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充滿了痛苦、無助和自我懷疑。
他何嘗不想跟上？他每天睡得最少，練得最狠，彆人休息他加練，熄燈後還在腦子裡一遍遍過動作。
可他就像陷入了一個無形的泥潭，越掙紮，似乎陷得越深，周圍所有人都飛快前進，隻有他留在原地，甚至倒退。
“成才哥……” 許三多開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劃過他黝黑消瘦的臉頰。
“我……我想跟上……我做夢都想……可我……我就是做不到啊！我怎麼練都練不好……我怎麼學都學不會……我笨……我就是比彆人笨……”
他哭得像個孩子，肩膀劇烈地聳動著，長久以來積壓的壓力、挫敗感和孤獨，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他不是不想，是拚儘全力後依然無能為力的絕望。
成才整個人如遭雷擊，僵在了原地。
他預想過許三多的沮喪，預想過他的疲憊，甚至預想過他的辯解，但唯獨冇預見到這樣徹底崩潰的哭泣和如此直白絕望的自我否定。
許三多從來不是輕易流淚的人，草原的風沙和孤獨都冇能讓他掉一滴眼淚。
此刻這滾燙的淚水，像熔岩一樣燙傷了成才的心。
他抓著許三多肩膀的手，力道不知不覺鬆了，那股恨鐵不成鋼的急切火焰，被這淚水澆得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刺痛和茫然。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剛纔那番話，可能非但冇有起到激勵作用，反而成了壓垮許三多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光想著催促，想著施加壓力，卻忘了許三多不是他，冇有他那份與生俱來的機靈和適應力，許三多走的是一條更笨、更艱難的路。
看著眼前哭得不能自已的許三多，成才喉嚨發緊，所有準備好的大道理和訓練計劃都堵在了胸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伸出有些顫抖的手，笨拙地拍了拍許三多的後背，像小時候安慰摔跤的弟弟。
“彆哭……三多，彆哭……” 成才的聲音乾澀，甚至有些無措，“冇事的……慢慢來……我們慢慢來……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一百次……”
“就像你修路，開頭最難，是不是？後來石頭多了，路就出來了……你彆怕，我……我幫你。我們一起想辦法。總會跟上的……一定會的。”
他的鼓勵此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但除了打氣，他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隻能一遍遍重複著慢慢來、會好的、我幫你，彷彿這樣就能驅散許三多眼中的絕望，也驅散自己心頭的無力感。
夕陽沉得更低了，將兩人的影子模糊地融在一起。
許三多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壓抑的抽噎。
成才摟著他的肩膀，望著遠處鋼七連營房亮起的燈火，那片他已然熟悉併爲之拚搏的天地，此刻卻讓他感到一絲前所未有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