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盛長楓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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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福貴訊息的日子,盛府並未沉寂,反而因華蘭的婚事籌備而日益忙碌喧騰。
大娘子王若弗一掃之前的憋悶,重新執掌中饋,每日裡指揮著仆婦清點庫房、采買物品、擬定嫁妝單子,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洋溢著揚眉吐氣的紅光。
整個府邸都籠罩在一種喜慶與忙碌交織的氛圍中。
在這片喧囂之外,盛長楓的天地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近乎嚴苛的沉靜。
他如同上了發條的精密器械,每日卯時即起,雷打不動地晨讀、習字、鑽研經義。
遇到難解的章句或晦澀的策論,他便攜了書卷,坦然去尋長柏。
長柏的書房,成了兄弟二人最常待的地方。
對於長楓的請教,長柏總是展現出超乎尋常的耐心與細緻。
他不僅會清晰透徹地解答長楓提出的問題,更會旁征博引,將相關聯的典故、曆代名家的註疏、乃至朝廷實務中的可能應用,都一一剖析清楚。
他講得條理分明,邏輯縝密,常常舉一反三,唯恐長楓不能完全領會。
那份專注與投入,甚至超過了教導他自己最看重的門生。
“此處《孟子·告子下》所言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其核心在於……”
長柏指著書卷,聲音沉穩有力,眼神卻不自覺地掠過弟弟專注聆聽的側臉。
長楓微微前傾,目光清亮,時而點頭,時而蹙眉思索,那副全心沉浸於學問的模樣,讓長柏心中那份隱秘的悸動與為人兄長的責任感奇異地交織著,化作更洶湧的講解熱情。
他講得愈發深入,恨不能將自己所知所學儘數傾囊相授。
長楓本就天資聰穎,如今心無旁騖,又得長柏這般傾力指點,進境堪稱一日千裡。
他如同一塊乾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知識。
不過月餘,他的學問根基便已夯實得異常牢固,策論思路日漸開闊深刻,甚至在經義的理解上,已能與長柏並駕齊驅,時有精妙見解令長柏也為之讚歎。
白日裡,書房中常見兄弟二人相對而坐,各自捧卷,或低聲討論,或靜默研讀,氣氛和諧而專注,儼然成了盛府中一道獨特的風景線。
學業之外,盛長楓的目光也未曾離開後宅的風雲。
他深知母親林噙霜緊握管家權柄的隱患。
這日,趁著華蘭嫁妝籌備如火如荼,大娘子急需全麵掌控府中資源之際,長楓尋了個安靜的午後,來到林噙霜房中。
“娘,”長楓屏退左右,開門見山,“如今大姐姐婚期將近,嫁妝籌備千頭萬緒,大娘子那邊……怕是亟需府中人手物力的全力配合。”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噙霜正對鏡理妝,聞言動作一頓,鏡中的柳眉立刻豎了起來:“楓兒!你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要娘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管家權拱手送回去不成?這可是咱們娘仨的保障!”
“娘,”長楓走到她身邊,聲音放低,卻更顯堅定。
“管家權柄,看似風光,實則燙手。如今大姐姐出嫁在即,多少雙眼睛盯著?大娘子籌備嫁妝,若因排程不暢出了半點紕漏,這責任,首當其衝便是掌家之人。”
“屆時,父親會如何想?老太太會如何看?盛家顏麵何存?我們林棲閣,又如何在府中立足?”
他頓了頓,看著母親變幻不定的臉色,丟擲了更具誘惑力的未來:“況且,娘,您掌家辛苦,兒子都看在眼裡。但您想想,兒子如今發奮讀書,所求為何?不正是金榜題名,謀得出身嗎?”
“待兒子有了功名,朝廷授官,按例便可分家彆府。那時,兒子定將您和墨蘭風風光光接出去,咱們自己當家做主,清清靜靜過日子,再不用在這府裡看人臉色、費心籌謀!何苦現在為了這點虛權,惹一身腥臊,反倒耽誤了兒子的前程?”
“分家……自己當家做主?”林噙霜的眼睛瞬間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盛長楓描繪的未來圖景,遠比眼前這需要勾心鬥角才能維持的管家權誘人百倍!
她緊緊抓住長楓的手:“楓兒,你說真的?真能……”
“兒子向您保證。”長楓目光澄澈而篤定,“所以,現在放手,是明智之舉。既全了大娘子的體麵,博得父親和老太太的讚許,也為我們日後鋪路。至於咱們娘仨的保障……”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母親一眼,“娘這些年,想必也有些自己的‘體己’了吧?”
林噙霜被說中心事,臉上掠過一絲得意與心虛交織的神色。
這些年她掌家,油水確實撈了不少,在外也悄悄置辦了些田產鋪麵。
想到此,她心中那點不甘終於被壓下。
“好!娘聽你的!”林噙霜下了決心。
於是,在盛紘又一次踏足林棲閣時,林噙霜上演了一出精心準備的苦情戲。
她眼含熱淚,依依不捨地將象征管家之權的對牌鑰匙捧出,言語間滿是“為了華蘭婚事順遂”、“不忍大娘子操勞”、“妾身才疏學淺、恐有負老爺信任”的委屈與“深明大義”。
那梨花帶雨、強忍委屈卻又故作堅強的模樣,將盛紘心疼得不行,隻覺得他的霜兒受了天大的委屈,心中對大娘子更添了幾分不滿。
“霜兒,委屈你了!”
盛紘動情地將她攬入懷中,溫言撫慰,“你一片苦心,為了盛家,為了華蘭,為夫都明白!管家權……交便交了,你正好歇歇,保養身子要緊。”
翌日,盛紘便尋了個由頭,將城西一家地段頗佳、收益穩定的綢緞莊鋪契,私下悄悄塞給了林噙霜:“這鋪子你收著,算是……算是為夫的一點心意。以後你和楓兒、墨兒,總要多些保障。”
林噙霜捏著那薄薄的紙契,心中狂喜!
這鋪子可比她暗中置辦的產業更穩妥、更名正言順!
麵上卻仍是泫然欲泣,依偎在盛紘懷中,聲音嬌柔得能滴出水來:“老爺待霜兒……恩重如山!霜兒隻盼老爺身體康泰,官運亨通,楓兒墨兒有出息……便心滿意足了……”
一番柔情蜜意,哄得盛紘身心舒暢,隻覺得這管家權交得值,霜兒更是識大體、懂分寸,愈發憐愛。
林棲閣內,溫情脈脈。
回到自己書房的長楓,聽著觀言低聲稟報母親已順利交權並得了鋪子,隻是淡淡一笑,便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書案上攤開的《春秋》。
對他而言,後宅的短暫風波已然平息,管家權易主不過是棋盤上落定的一子。
科舉之路,纔是他真正需要步步為營、全力以赴的戰場。
窗外,盛府為華蘭籌備的喧囂仍在繼續,而長楓的世界,隻剩下書頁翻動的沙沙聲,和他心中那清晰而堅定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