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盛長楓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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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燈火通明的林棲閣,盛長楓先去正房向林噙霜問了安。
林噙霜正倚在軟榻上,由丫鬟捶著腿,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顯然心情極好。
見長楓進來,她更是眉開眼笑,拉著手問了幾句今日讀書如何、累不累,言語間滿是驕傲。
長楓溫言應答,姿態恭敬又不失親昵,哄得林噙霜越發舒心。
退出正房,長楓徑直走向墨蘭的小書房。
屋內燈光明亮,墨蘭正伏在案前,小臉繃得緊緊的,一筆一劃地謄寫著長楓昨日佈置的《女誡》段落。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是哥哥,眼中立刻閃過一絲緊張,下意識地想把案上那本攤開的《戰國策》藏起來——那是長楓硬塞給她,要求她每日必須讀上一段的“課外書”。
“哥……”墨蘭的聲音帶著點怯意。
長楓走到她身邊,冇有立刻檢查,而是先拿起她謄寫的《女誡》仔細看了看。
字跡娟秀工整,雖略顯稚嫩,但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他又拿起旁邊一張紙,上麵是她對《戰國策》中“觸龍說趙太後”一段的簡單理解,雖然寫得磕磕絆絆,語句也有些不通順,但核心意思——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倒是抓得準確。
長楓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他放下紙,伸手輕輕揉了揉墨蘭的發頂,聲音溫和,帶著鼓勵:“今日寫得不錯,字比前兩日有進益了。《戰國策》這段理解得雖淺,但能抓住計深遠三字,便算開竅了。”
他頓了頓,看著墨蘭瞬間亮起來的眼睛,“可見用心了,當得起一句‘好’字。”
墨蘭被哥哥這難得的、實實在在的誇獎弄得小臉微紅,方纔的緊張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小小的雀躍。
她用力點點頭:“墨兒會繼續用功的!”
“嗯,”長楓頷首,隨即又恢複了嚴師本色,拿起筆在紙上圈點出幾處需要改進的字形和語句不通順的地方,佈置了新的功課。
“明後日,將這段謄寫十遍,務必工整。這《戰國策》的理解,再深入想想,為何觸龍能說服趙太後?他用了什麼方法?下次寫給我看。”
“另外,《論語》學而篇前三則,背熟,我後日抽查。”
墨蘭剛剛雀躍起來的心又沉了下去,苦著小臉應下:“知道啦,哥哥。”
長楓摸了摸墨蘭的頭髮,讓她早點睡,養足了精神纔有學習的動力。
安撫完墨蘭,長楓纔回到自己那間陳設清雅、書卷氣濃鬱的房間。
貼身小廝觀言早已點亮了案頭的燭火,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室內的昏暗。
長楓在書案前坐下,並未立刻去翻書。
他沉吟片刻,開啟桌角一個不起眼的黃楊木小匣子,裡麵是他這些年攢下的體己銀子,有林噙霜私下給的,也有年節時長輩的賞賜,積攢下來也有幾十兩。
他伸手進去,抓出一把碎銀子,約莫十兩左右,放在掌心掂了掂。
“觀言,”他喚過自己的小廝,將銀子遞過去,“你跑一趟,悄悄送去大少爺院裡,交給大少爺身邊的心腹福安或者常隨,就說是我給大少爺添的,讓他用在正事上。不必多言,送了就回。”
他特意強調了正事二字,眼神平靜無波。
觀言是他的貼身小廝,年紀不大卻機靈懂事,聞言立刻明白這正事指的是什麼,也不多問,接過銀子小心揣好,應了聲“是”,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間裡隻剩下長楓一人。
他起身,走到半開的支摘窗前。
夜風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清新氣息拂麵而來,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更鼓。
他望著沉沉的夜色,白日裡畫舫上的對話、顧廷燁灼熱的眼神、與長柏在書房裡的籌謀……一幕幕在腦海中清晰回放。
大姐姐華蘭……長楓心中默唸。
按照原本的軌跡,她嫁入忠勤伯府的日子應該不遠了。
希望福貴此去京城,手腳麻利些,能在塵埃落定之前,將袁家的底細探個明白。
否則……想到顧廷燁口中那勳貴之家的汙穢傾軋,長楓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高嫁未必是福,若真是龍潭虎穴,大姐姐那般端方溫婉的性子,怕是……他暗自歎了口氣,隻盼一切還來得及。
思緒飄遠,他下意識地伸手探入懷中,指尖觸碰到一塊溫潤微涼的硬物。
是顧廷燁給的那枚玉佩。
他將玉佩取出,托在掌心,藉著窗外的月光和案頭的燭火細細端詳。
玉質細膩如脂,色澤溫潤內斂,雕工繁複精美,祥雲瑞獸的紋樣栩栩如生,顯然是價值不菲的上品。
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玉麵,那冰涼堅硬的觸感卻奇異地帶著一絲白日裡被顧廷燁緊握過的餘溫錯覺。
少年侯爺那熾烈真誠、帶著幾分傻氣的眼神,還有那句“不要忘了我”的低語,再次浮現眼前。
長楓的指尖在玉佩邊緣輕輕劃過,眼神有些悠遠。
片刻後,他微微搖頭,唇邊勾起一絲清淺的、帶著點無奈和自嘲的弧度。
他走回書案旁,開啟那個存放貴重物品的紫檀木小盒,裡麵是幾塊成色不錯的印章石料和幾支上好的狼毫。
他小心翼翼地將這枚來自寧遠侯府二公子的玉佩放了進去,與其他物件並列,動作平靜,並無太多珍而重之的意味,彷彿隻是存放一件普通物件。
盒蓋合上,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也似乎將白日裡畫舫上那些紛亂的情緒暫時封存。
自己將來要走的是科舉入仕之路。
這個目標清晰地浮現在長楓的腦海之中。
無論是對盛家,還是對他這個“庶子”而言,功名纔是立身之本,纔是改變命運的鑰匙。
至於其他,都太過遙遠,也太過奢侈,等自己以後有能力再說吧。
他轉身,利落地解開外衫的盤扣,褪下那身帶著夜露微涼的竹青色長衫,換上素白的寢衣。
燭火映照下,少年身姿清瘦挺拔,卸下了白日裡的溫潤與疏離,顯露出一種近乎純粹的、屬於讀書人的沉靜。
他吹熄了案頭的燭火,隻留下一盞小小的油燈在牆角散發出微弱的光暈。
房間陷入半明半暗的靜謐。
走到床邊,長楓掀開錦被躺下,閉上眼睛。
腦海中最後閃過的,不是玉佩,不是顧廷燁灼熱的眼神,而是明日要溫習的經義篇章和先生可能要考校的策論題目。
夜風透過窗欞縫隙,帶來一絲清涼,也徹底拂散了那些紛擾的思緒。
很快,均勻而清淺的呼吸聲便在寂靜的林棲閣內室響起,少年已沉入夢鄉,為明日那漫長而充實的科舉之路積蓄力量。
窗外的月光,溫柔地灑落在他安靜的睡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