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賈璉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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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賈母喉嚨裡那口堵住的氣才猛地一鬆，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悠悠轉醒。
她臉色依舊灰敗，眼神渙散，但總算有了意識。
鴛鴦連忙將人扶靠在椅背上，喂她喝了幾口蔘湯。
“造孽……造孽啊……”賈母緩過氣來，第一句話就是帶著無儘悲憤和絕望的歎息。
她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房梁，胸口劇烈起伏，顯然還未從剛纔那巨大的打擊和窒息中完全恢複。
片刻之後，賈母的眼神逐漸聚焦，那裡麵不再是平日的慈祥，而是充滿了冰冷的、屬於史侯府千金的決斷與威壓。
她艱難地抬起手，聲音嘶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鴛鴦……去……把府裡……所有的主子……都叫到榮慶堂來！立刻！馬上！一個……都不許少！”
“是！老太太！”鴛鴦不敢怠慢，立刻指派幾個得力的大丫頭分頭去請人。
賈母吩咐完，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再次疲憊地閉上了眼睛，胸口依舊起伏不定。
但她放在錦被上的手，卻無意識地緊緊攥著，骨節發白。
她在急速地思考，在權衡，在絕望中尋找最後一絲渺茫的生機。
屋子裡隻有死一般的寂靜被重新籠罩下來。
隻有炭盆裡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賈母那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
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賈璉默默地退到一旁，在一個不起眼的繡墩上坐下。
他冇有說話，隻是低垂著頭，看著自己腳下光潔的金磚地麵，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決定賈府命運的風暴。
他知道，當賈赦、賈政、王夫人、邢夫人……所有的主子踏進這扇門時，這虛假的平靜和那點殘存的富貴幻夢，將被徹底撕得粉碎。
而他，隻是一個提前點燃了引信、等待著審判降臨的旁觀者。
榮慶堂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壓抑得令人窒息。
賈母依舊端坐在上首的羅漢榻上，等眾人的到來！
她的背脊挺得筆直，臉上再無半分往日的慈祥，隻剩下一種曆經滄桑、洞悉世事的冰冷威嚴。
她雙目微闔，手中緩緩撚動著一串沉香佛珠，指節卻因用力而泛白。
賈璉約摸著應該有人要來了，就從繡墩上起來，垂手侍立在一側不起眼的地方，眼觀鼻，鼻觀心，如同泥塑木雕，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李紈、三春姐妹、寶玉、寶釵等主子們陸陸續續到來。
看到堂內這不同尋常的寂靜和老太太那山雨欲來的神情，所有人都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連素日裡最是跳脫、不知愁滋味的賈寶玉，此刻也敏感地察覺到了空氣中的沉重，乖乖地挨著賈政坐下，難得地安靜下來，一雙清澈的眼睛不安地掃視著眾人。
寶釵坐在王夫人身側，低眉順眼，但微微抿緊的唇線泄露了她內心的警惕。
人已到齊，鴉雀無聲。
落針可聞的寂靜中，隻有炭盆偶爾發出劈啪的輕響，反而更添壓抑。
終於，賈母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眸子，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緩緩掃過堂下每一個人的臉，最後定格在虛空。
她冇有寒暄，冇有鋪墊，蒼老而沉緩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錘，直接砸開了沉重的冰麵：
“今日叫你們來，是有一樁關乎闔府生死存亡的大事。”
賈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朝廷，要動真格的了。追繳國庫積欠的旨意，不日便會頒行天下。”
轟——！
第一個驚雷落下！
眾人心頭俱是一震！
追繳國庫欠銀！賈府欠了多少？在座的幾位當家人心裡多少都有點數！
那是一個足以壓垮整個家族的巨大窟窿！
賈赦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下意識地撚著鬍鬚，賈政則猛地挺直了背脊，臉色煞白，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指節發白，邢夫人眼皮亂跳，目光閃爍，王夫人撚佛珠的手驟然頓住，指尖冰涼。
李紈倒吸一口冷氣，趕緊用帕子掩住了嘴。
三春姐妹更是花容失色，麵麵相覷。
整個榮慶堂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隻剩下沉重的喘息聲。
冇有人說話，隻有一片死寂的沉默，目光在彼此驚惶的臉上無聲地碰撞、躲閃。
賈母彷彿冇有看到眾人的失態，繼續用那毫無起伏的語調，拋下了第二枚更重的炸彈：
“江南甄家，已經完了。聖旨已下，抄家滅族！罪名是——虧空庫銀，結交外官，包攬詞訟，欺壓良善，還有……交通王府，圖謀不軌！”
“什麼？！”
“甄家？！被抄了？！”
“抄家滅族？！”
這一次，死寂被徹底打破！
驚呼聲如同炸雷般響起！所有人都被這訊息震得魂飛魄散！
甄家！那是何等顯赫的百年望族！
宮裡有貴妃坐鎮，權勢熏天！竟然……竟然說倒就倒了？！還是抄家滅族這等慘烈下場？！
賈赦驚得從椅子上彈起半截，又無力地跌坐回去，臉上血色儘褪。
賈政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那裡，嘴唇哆嗦著，喃喃道：“怎……怎麼可能？甄家……甄家可是有……”
他不敢說出“貴妃”二字，但意思不言而喻。
賈母的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冷冷地掃過眾人驚駭欲絕的臉，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
“有什麼不可能？！天威難測！甄家根基再厚，權勢再大，犯了國法，觸了逆鱗，一樣是傾巢之下無完卵！虧空庫銀，結交外官……這些罪名，哪一條不是懸在我賈府頭頂的利劍？！”
“甄家倒了，下一個會是誰？！你們以為，有元春在宮裡，就能高枕無憂了嗎？！大錯特錯！這恰恰是催命符！樹大招風！如今，我們賈府就是那風口浪尖上最顯眼的靶子！”
這番話如同冰水澆頭，將眾人心中最後一絲僥倖澆得透心涼！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上每個人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