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賈璉16】
------------------------------------------
客船在姑蘇碼頭的喧囂中緩緩停靠。
連日的水路奔波,即便行程順利未遇水匪,也足以將人熬得筋疲力儘。
船身每一次顛簸都彷彿在骨骼間留下印記,狹窄的船艙裡空氣渾濁,再加上黛玉日夜悲泣到難以安寢,賈璉隻覺得渾身上下都透著股散架般的痠痛和難以言喻的疲憊。
剛踏上堅實的碼頭木板,便見一位身著深青色綢袍、麵容沉痛卻帶著幾分乾練的老者帶著幾個小廝急步迎了上來。
正是林府的老管家,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
“小姐!璉二爺!”老管家聲音哽咽,對著黛玉和賈璉深深一揖,“老奴……老奴可算盼到你們了!老爺他……” 後麵的話被悲意堵住,化作一聲歎息。
黛玉一見管家,眼圈瞬間又紅了,身體微微搖晃,全靠紫鵑死死攙扶才站穩。
她張了張嘴,卻因悲痛和旅途勞頓,發不出聲音。
賈璉強打精神,上前一步,扶住黛玉另一隻胳膊,對管家沉聲道:“管家辛苦了。表妹一路勞頓,悲痛過度,需先安頓片刻。煩請引路。”
“是是是!車轎已備好,請表小姐、璉二爺隨老奴來!”管家連忙側身引路。
幾頂素淨的青呢小轎早已等候在旁。
賈璉小心地將黛玉扶上轎子,紫鵑緊隨其後。
他這才上了另一頂。
轎簾落下,隔絕了碼頭的喧囂和初冬江南濕冷的空氣。
轎子起行,穿過繁華又透著古樸的姑蘇街巷,一路向著城中的林府而去。
林府宅邸並不算如何奢華闊氣,卻處處透著百年書香門第的清雅與底蘊。
粉牆黛瓦,庭院深深,隻是此刻府中氣氛壓抑至極,仆役行走皆步履匆匆,麵帶悲慼,不敢高聲。
轎子在內儀門前停下。
黛玉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就要往裡衝,隻想立刻撲到父親床前。
賈璉眼疾手快,一步上前攔住她,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妹妹且慢!”
黛玉抬起淚眼,不解而急切地看著他。
賈璉看著她蒼白憔悴得幾乎脫了形的小臉,眼下濃重的烏青,以及一路風塵仆仆、形容狼狽的樣子,心中不忍,卻更明白此刻該做什麼。
他低聲道:“妹妹,我知道你心急如焚。可林姑父病中,最牽掛的便是你。若他見你這般憔悴狼狽、傷心欲絕的模樣,心中該是何等痛楚?豈不是更添病勢?聽哥哥一句勸,先略作梳洗,換身乾淨衣裳,緩一緩精神,再去見姑父。也好……讓姑父安心些。”
紫鵑也在一旁含淚勸道:“姑娘,璉二爺說得在理。老爺見了您這樣,隻怕更心疼難過……”
黛玉看著賈璉眼中那份真切的關懷和沉穩,又想到病榻上的父親,淚水無聲滑落,終究還是咬著唇,點了點頭。
她被紫鵑和兩個林家仆婦攙扶著,先去了早已備好的廂房梳洗更衣。
賈璉也被人引至另一處客院。
一進房門,撲麵而來的溫暖讓他幾乎喟歎出聲。
他立刻吩咐下人備熱水,將自己從頭到腳狠狠搓洗了一番。
溫熱的流水帶走旅途的塵垢和疲憊,彷彿也衝散了些許心頭的沉重。
換上乾淨舒適的常服,用熱毛巾敷了敷酸澀的眼眶,再灌下幾口滾燙的濃茶,賈璉才感覺自己那被旅途折騰得幾乎離體的魂魄,終於重新歸位,人也算活過來了。
天知道,在船上那狹小、搖晃、充斥著黛玉壓抑悲泣和濃鬱藥味的環境裡,他是怎麼熬過這些時日的。
待他收拾停當,重新變得整潔清爽、恢複了世家公子應有的氣度時,黛玉那邊也收拾好了。
她換上了一身更為素淨的月白綾襖,外麵罩著同色無紋的比甲,臉上洗去了塵垢,雖依舊蒼白如雪,眼底紅腫未消,但那份狼狽憔悴總算淡去幾分,顯出一種令人心碎的、琉璃般的脆弱清透。
兩人在仆婦的引領下,沉默地穿過幾重庭院,來到林如海居住的正房院落。
剛踏入院門,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苦澀藥味便撲麵而來,縈繞在鼻端,揮之不去,彷彿已浸透了這裡的每一寸空氣、每一塊磚瓦。
進入臥房,那藥味更是濃鬱到了頂點,混合著一種病人特有的衰敗氣息。
光線有些昏暗,窗欞隻開了一線透氣。
黛玉的目光幾乎是第一時間就鎖定了那張寬大的紫檀木拔步床。
隻見昔日清臒儒雅、風度翩翩的探花郎林如海,此刻形容枯槁地深陷在錦被之中。
他瘦得幾乎脫了形,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麵色是一種毫無生氣的青灰。
嘴脣乾裂,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幾乎微不可察。
唯有那雙半闔的眼睛,在聽到動靜時,艱難地轉動了一下,看向門口。
“父親——!” 黛玉積壓了一路的悲慟、恐懼和思念,在看到父親這副模樣的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也無法抑製!
她發出一聲淒厲到變了調的哭喊,掙脫了紫鵑攙扶的手,踉蹌著撲到床前,重重地跪倒在地,撲在林如海身上,放聲痛哭起來!
“父親!女兒回來了!女兒回來了!您看看我啊父親!” 她的哭聲撕心裂肺,充滿了無助與絕望,小小的身體因劇烈的抽泣而劇烈顫抖,彷彿要將所有的恐懼和悲痛都哭出來。
林如海枯瘦的手,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抬了起來,似乎想撫摸女兒的頭髮,卻最終無力地落在她的肩頭,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渾濁的眼中,滾下兩行清淚,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卻隻能發出微弱的氣音。
此情此景,令人心碎。
賈璉站在門口,隻覺得那濃烈的藥味和眼前生離死彆的悲痛,幾乎讓他窒息。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酸澀和震動,整理了一下衣袍,緩步走到床前,在黛玉身側,鄭重地撩袍跪了下去。
“侄兒賈璉,叩見姑父大人。” 他的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世家子弟的禮數和真誠的敬意。
林如海的目光艱難地從女兒身上移開,落在賈璉身上。
那目光渾濁,卻仍帶著一絲探花郎的敏銳和審視。
賈璉保持著跪姿,繼續說道:“奉外祖母賈老太君之命,侄婿一路護送林妹妹歸家。老太君聽聞姑父貴體欠安,憂心如焚,特命侄婿代為問候,懇請姑父千萬珍重,安心靜養,早日康複。”
他又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安撫,“老太君亦十分惦念林妹妹,臨行前千叮萬囑,定要侄婿護妹妹周全。姑父放心,妹妹……已平安歸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