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賈璉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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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聽著,目光在賈璉身上停留了許久。
他看著這位傳聞中有些荒唐的賈府璉二爺,此刻卻是一身規矩氣派,言行舉止溫潤有禮,沉穩得體,與他聽聞的紈絝形象大相徑庭。
尤其是在女兒如此悲慟失控的情形下,他竟能如此鎮定周全地行禮問安,傳達長輩的關切……
這份沉穩,讓林如海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安心?或者說,是某種托付的考量?
他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喉嚨裡發出一個模糊到都快聽不清的好字,目光又轉向了伏在他身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的黛玉,充滿了無儘的憐惜與不捨。
旁邊侍立的老管家見狀,連忙搬過一個繡墩,輕聲道:“璉二爺請坐。”
賈璉這才依言起身,在繡墩上坐下。
他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陪伴在側,目光沉靜地看著這悲痛欲絕的父女倆。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林如海的時間……恐怕真的不多了。
而他此行的真正考驗,以及那關於林家龐大家業的沉重話題,或許很快……就要麵對了。
房間裡的空氣,沉甸甸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唯有黛玉那撕心裂肺的哭聲,在濃重的藥味中迴盪,聲聲泣血,彷彿在為這即將到來的訣彆奏響最後的哀歌。
賈璉又陪著坐了片刻,看著黛玉的悲慟稍稍轉為低抑的嗚咽,身體因長時間的哭泣而微微顫抖,才斟酌著開口,聲音低沉而溫和:“姑父,妹妹一路行來,日夜憂心您的病情,茶飯不思。侄婿每每勸慰,妹妹隻是垂淚,言道隻恨不能以身相代。如今見姑父雖清減,精神尚可支撐,侄婿心中也稍安。隻是妹妹身子骨本就弱,連日悲慟勞頓,侄婿實在擔憂她支撐不住。” 他話語間帶著對黛玉的關切,也巧妙地傳遞了黛玉一路上的心焦。
林如海聽著,渾濁的目光轉向賈璉,喉間發出嗬嗬的聲響,似乎想說什麼,卻終究氣力不繼。賈璉連忙道:“姑父勿急,安心靜養便是。侄婿隻盼姑父能放寬心懷,好生將養,或有轉機。妹妹這裡有侄婿看著,定不讓她過於耗損心神。”
他語氣懇切,帶著晚輩的祈願。
然而看著林如海枯槁的形容,他自己心中也知這不過是安慰之詞,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湧上心頭,最終化為一聲深沉的歎息,沉重地落在這寂靜的房間裡。
又閒話了幾句路上的風土人情、京中賈府眾人的近況,賈璉見林如海精力愈發不濟,眼神都有些渙散,而黛玉伏在床邊,哭聲雖止,卻依舊沉浸在巨大的悲傷中,身體微微發抖。
他知道,此刻需要給這對久彆重逢卻又即將永訣的父女留下一點獨處的時間了。
他站起身,對著林如海躬身一禮:“姑父好生歇息,侄婿先告退,明日再來給姑父請安。”
說完,又對仍沉浸在悲痛中的黛玉溫言道:“妹妹也需保重身體,莫讓姑父再為你憂心。我先出去了。”
就在他轉身欲走之際,床榻上,林如海枯瘦的手指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聲更為清晰,帶著急促氣息的聲響。
賈璉立刻停下腳步,回身望去。
隻見林如海渾濁的目光竟凝聚起最後一點微光,死死地、帶著某種不容錯辨的決然,釘在賈璉臉上。
他嘴唇艱難地翕動著,用儘力氣,發出斷斷續續、幾乎隻有氣音的幾個字:“……璉兒……明……明日……來……有……要事……”
每一個字都彷彿耗儘了林如海殘存的生命力,說完,他便急促地喘息起來,眼神卻依舊固執地鎖著賈璉。
賈璉心頭猛地一震!這正是他此行的關鍵!
他立刻躬身,聲音清晰而鄭重地應道:“姑父放心!侄婿明白!明日定當一早前來聆聽姑父教誨!”
林如海似乎得到了想要的迴應,眼中那點微光才緩緩散去,疲憊地閉上了眼睛,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賈璉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枯槁的身影和床邊那單薄悲慟的背影,這才轉身,隨著林忠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間瀰漫著死亡氣息的臥房。
一踏出房門,走到廊下,被清冷的空氣一激,賈璉才發覺自己的後背竟已沁出了一層薄汗。
他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卻又感到另一塊更巨大的石頭壓在了心頭——明日之約,便是圖窮匕見之時!
回到安排好的客院,賈璉隻覺得渾身脫力。
旅途的疲憊、精神的緊繃、方纔那沉重氛圍的壓迫,此刻如潮水般湧來。
但他不敢立刻休息。他強撐著坐到書案前,鋪開信紙,提筆蘸墨。
“鳳卿吾妻見字如晤:……”
筆尖微頓,心中千頭萬緒。
他簡略寫了已平安抵達姑蘇,黛玉雖悲慟但身體尚可支撐,林姑父病勢沉重,已至彌留。
又言及自己一切安好,勿念。
叮囑她務必安心養病,照看好巧姐兒,勿理府中瑣事,靜待歸期。
最後寫道:“京城天冷,汝與姐兒務必添衣保暖,飲食當心。諸事勿憂,一切有我。” 落款“璉字”。
寫罷,封好,喚來昭兒:“即刻尋可靠驛站,八百裡加急,務必儘快送回京中,交到奶奶手上。”
做完這件事,心頭才略略安定一絲。
巨大的疲憊感排山倒海般襲來。
賈璉甚至顧不上仔細打量這間雅緻的客房,隻草草脫了外袍,便一頭栽倒在鋪著厚厚錦褥的床上。
身體的痠痛和精神的極度消耗瞬間將他淹冇。
幾乎是頭剛沾上枕頭,濃重的黑暗便席捲而來,意識迅速沉淪。
這一夜,他睡得極沉,卻也極不安穩。
夢中光怪陸離,一會兒是林如海枯槁的手死死抓著他,一會兒是黛玉悲泣的淚眼,一會兒是王熙鳳倚門期盼的身影,一會兒又變成了賈母銳利如刀的目光……
林家的萬貫家財,如同巨大的漩渦,在黑暗中旋轉、吞噬……他奮力掙紮,卻彷彿深陷泥沼,無法脫身……
直到窗外天色微明,第一縷熹微的晨光透過窗紙,纔將賈璉從混亂的夢境中喚醒。
他猛地睜開眼,坐起身,心臟還在怦怦直跳。
望著陌生的帳頂,昨日的一切清晰地回籠——姑蘇已到,林姑父病危,黛玉悲慟,還有……今日那場決定許多人命運的、與林如海的最後密談。
賈璉隻覺得心跳都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