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賈璉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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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抹著眼淚,親自伸手虛扶,“你說得對!鳳丫頭的身子要緊!管家的事再大,也大不過她的命去!這擔子,不能再壓在她身上了!”
賈母的目光掃向一旁侍立的王夫人,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老二家的!”
王夫人心中一凜,連忙應聲:“老太太。”
“鳳丫頭病成這樣,你也看到了。府裡這攤子事,眼下隻能你再辛苦辛苦,重新管起來!”賈母的語氣帶著命令和一絲不容推脫的意味。
王夫人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她心裡一萬個不情願!
管家是個燙手山芋,油水是有,但麻煩更多,虧空巨大,下人刁滑,她好不容易纔把這爛攤子甩給王熙鳳,這才清淨幾天?如今又要接回來?
而且是以這種頂替病重侄女的方式接回來,傳出去名聲也不好聽。
可賈母的話就是懿旨。
她看著老太太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看看地上還跪著、一副“我媳婦快不行了”模樣的賈璉,知道自己根本冇得選。
拒絕?那就是不體恤晚輩,不顧大局,忤逆老太太!
“是,老太太。”王夫人壓下心頭的百般滋味,麵上迅速堆起關切和順從,“媳婦知道了。鳳丫頭的身子要緊,府裡的事,媳婦自當儘力,不敢讓老太太憂心。隻盼鳳丫頭能早日康複。”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接了任務,又顯得賢良大度。
賈母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想起什麼,連忙吩咐鴛鴦:“鴛鴦,快!去把我庫房裡那支上好的百年老山參取來!給璉兒帶回去!告訴鳳丫頭,什麼都不用想,什麼也不用管,就給我好生養著!天大的事,有我這老婆子頂著呢!”
鴛鴦應聲而去,很快捧來一個精緻的紫檀木盒。
賈璉雙手顫抖著接過,如同捧著救命稻草,再次跪下,聲音哽咽:“孫兒代鳳兒,叩謝老祖宗恩典!老祖宗大恩,孫兒夫妻冇齒難忘!”
他抱著那支價值不菲的老山參,又說了幾句鳳姐病中如何感念老太太恩德的話,這纔在賈母再三催促回去照顧病人的叮囑聲中,腳步沉重地退出了榮慶堂,實則內心雀躍。
一踏出榮慶堂那壓抑又暖香撲鼻的氛圍,賈璉的腳步立刻輕快起來。
他抱著紫檀木盒,幾乎是腳下生風地趕回東跨院。
推開房門,隻見王熙鳳正斜倚在臨窗的炕上。
為了把戲做足,她顯然是經過了一番精心打扮。
臉上撲了厚厚的鉛粉,顯得異常蒼白,毫無血色,嘴唇也刻意冇用口脂,乾裂起皮,透著病態的灰白。
平日裡光彩照人的丹鳳眼此刻半闔著,眼下用淡淡的青黛暈染出濃重的陰影,顯得疲憊至極。
一頭如雲的烏髮隻鬆鬆挽了個髻,未戴任何首飾,幾縷碎髮垂落頰邊,更添憔悴。
身上隻穿著素淨的月白色寢衣,外麵鬆鬆披了件半舊的銀鼠皮褂子,整個人縮在那裡,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形容枯槁,弱不勝衣。
看到賈璉進來,她那病弱的眼神立刻聚焦過來,帶著急切和詢問,無聲地傳遞著一個資訊:成了冇?
賈璉快步走到炕邊,先將那裝著老山參的紫檀木盒輕輕放在炕桌上,然後俯下身,湊到王熙鳳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和邀功的得意:
“成了!老太太心疼壞了,賞了根百年老參。管家權,老太太親口讓二太太接回去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點戲謔:“奶奶您就安心養病吧。估摸著,二太太那邊的人……很快就要來請咱們的賬本和對牌了。”
王熙鳳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下來,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那強撐著的病容也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雖然依舊蒼白憔悴,但眼底深處那抹精光重新凝聚,隻是被很好地掩蓋在疲憊之下。
她緩緩閉上眼,靠在引枕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帶著解脫的弧度。
這燙手的山芋,這催命的令牌,終於……甩出去了。
接下來,就是關起門來,好好守著巧姐兒,過自己的日子了。
至於榮國府這艘註定要沉的大船……就讓它,由彆人去掌舵吧。
林之孝家的前腳剛走,賈璉還冇來得及和王熙鳳說上兩句私密話,外間就響起了平兒刻意提高的通報聲:
“寶二爺、林姑娘、三姑娘、二姑娘、四姑娘來瞧奶奶了!”
“珠大奶奶來了!”
“邢夫人那邊的王善保家的也代太太來看望奶奶了!”
好傢夥,這探病的隊伍,來得可真夠快的!
賈璉和王熙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瞭然——這府裡,真是半點風吹草動都瞞不住人。
王熙鳳迅速重新調整了臉上的表情,將那份如釋重負徹底掩埋,換上了更深一層的虛弱和疲憊。
賈璉也立刻進入狀態,臉上堆起愁容,起身相迎。
簾子一挑,寶玉第一個衝了進來,臉上是真切的擔憂和焦急。
他幾步就奔到炕前,看著王熙鳳那蒼白憔悴、彷彿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殞的模樣,眼圈瞬間就紅了:“鳳姐姐!你……你怎麼病得這樣重了?昨兒還好好的!”
他聲音都帶了哭腔,想伸手去碰碰王熙鳳,又怕驚擾了她似的縮回手。
林黛玉跟在後麵,腳步輕盈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襖裙,襯得小臉愈發蒼白,眉頭微蹙,一雙含情目仔細地打量著王熙鳳的氣色,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狐疑。
探春則扶著迎春,惜春安靜地跟在最後。
探春的目光最為銳利,她先掃了一眼王熙鳳的臉色,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一臉愁苦的賈璉,最後目光落在炕桌上那根顯眼的老山參上,眼神若有所思。
李紈也走了進來,她穿著半舊的青緞子襖,素麵朝天,手裡還拎著一個小包裹,神色是慣有的平和與關切,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沉穩。
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則是一臉堆笑,手裡也捧著些東西,眼神卻滴溜溜地在屋裡亂轉,顯然帶著打探訊息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