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魏嬿婉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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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祥宮偏殿內,靜得隻能聽到更漏滴答的聲響,一聲聲,敲在人心上,沉悶得讓人透不過氣。
白日裡選秀的喧囂彷彿隔著一層厚重的帷幕傳來,每一個字眼卻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紮進魏嬿婉的心房。
“大貝勒永璜……指婚……嫡福晉赫舍裡氏……側福晉富察氏、瓜爾佳氏……”
訊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早已通過宮人不經意的低語,傳到了魏嬿婉耳朵裡。
魏嬿婉坐在臨窗的紫檀木小榻上,背脊挺得筆直,彷彿在用儘全身力氣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軀殼。
窗外,月色溶溶,映著庭院中幾株新發的芭蕉,投下片片搖曳的暗影。
她怔怔地望著那片朦朧的光影,眼神空洞,焦距渙散,彷彿靈魂已被抽離,隻剩下一具精緻卻毫無生氣的軀殼。
心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揉捏,痛得她幾乎窒息。
那個溫潤如玉、曾對她展露溫和笑意的貝勒爺,那個她心底深處不敢言說、卻早已刻下烙印的身影……從此,他身邊將站著門當戶對、明媒正娶的嫡福晉和側福晉。
她們會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側,與他並肩,為他生兒育女。
而她魏嬿婉,算什麼?一個被帝王強占、鎖在深宮一隅的玩物罷了。
那份屬於魏姑孃的、帶著卑微憧憬的時光,徹底被碾碎在紫禁城冰冷的地磚之下。
巨大的悲傷如同洶湧的暗流,幾乎要將她吞噬。
眼眶酸澀得厲害,滾燙的液體拚命想要湧出。
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內側的軟肉,直到嚐到濃重的血腥味,纔將那洶湧的淚意強行逼退。
不能哭!
絕不能!
啟祥宮上下,每一雙眼睛都可能是皇上的耳目。
她的一舉一動,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可能被添油加醋地傳到乾清宮。
她自己早已身處深淵,萬劫不複,但絕不能……絕不能因為她一絲的失態,再給遠在宮外、剛剛獲得指婚的大貝勒帶去任何可能的猜忌和災禍!
他未來的路還長,不能被她拖累。
她強迫自己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如同受傷的蝶翼,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濃重的陰影。
她努力調整呼吸,試圖讓臉上恢複一點血色,哪怕隻是偽裝出來的平靜。
然而,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被強行壓抑的哀傷與落寞,如同無形的薄霧,縈繞在她周身,將她與這金碧輝煌的宮殿隔絕開來,形成一種孤絕而淒美的氛圍。
就在這時,殿門外傳來太監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可聞的通傳:“皇上駕到——!”
魏嬿婉渾身猛地一僵!心臟幾乎在瞬間停止了跳動!她甚至來不及收斂臉上那殘餘的黯然神傷!
殿門被無聲地推開。
乾隆邁步進來,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幅景象,窗邊小榻上,那抹纖細單薄的淺碧色身影,獨自倚著窗欞,微微側著頭,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光勾勒出她優美的側臉線條,卻襯得那容顏絕美中帶著一種易碎的蒼白,眉宇間鎖著濃得化不開的輕愁,整個人像是一幅被遺落在深宮角落蒙了塵的仕女圖,散發著一種令人心碎的哀婉。
乾隆的腳步,在踏入殿門看清這一幕的瞬間,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一股奇異的感覺攫住了他——心口彷彿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燭火偶爾爆出細微的劈啪聲,更襯得那倚窗的身影形單影隻,孤寂得令人心悸。
這寂靜也讓魏嬿婉驟然回神!
她猛地轉過頭,正對上乾隆那雙深邃難辨、此刻正一瞬不瞬凝視著她的眼眸!
那目光裡,冇有慣常的威嚴或審視,反而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怔忡和探究?
她心頭劇震!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以為是粘了什麼臟東西,或是方纔強忍悲傷時不小心泄露了什麼不該有的表情。
“奴婢……不,臣妾……”巨大的恐慌瞬間攫住了她,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竟忘了行禮!
慌亂之下,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小榻上滑下來,就要跪倒在地,“臣妾不知皇上駕臨,未曾遠迎,請皇上恕罪!”
膝蓋還未及觸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便托住了她的手臂。
乾隆已經大步上前,在她驚惶抬眼的瞬間,一把將她拉起,順勢帶入自己懷中!
“無妨。”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目光依舊鎖在她臉上,彷彿在細細描摹她眉眼間殘留的那抹愁緒。“朕看你方纔……在想什麼?”
魏嬿婉被他圈在懷裡,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鼻息間充斥著屬於帝王的龍涎香氣,讓她渾身發冷。
她垂著眼,不敢與他對視,聲音細若蚊吟,帶著極力壓抑的顫抖:“臣妾……臣妾冇想什麼,隻是……隻是有些睏倦了。”
這拙劣的掩飾如何能瞞得過乾隆的眼睛?
她眉梢眼角那未及完全散去的黯然,以及此刻在他懷中無法控製的僵硬和細微顫抖,都清晰地傳遞著她的心緒。
乾隆的心底,那股異樣的感覺再次翻湧上來。
他當然知道今日選秀,他為永璜指婚的訊息早已傳遍後宮。
眼前這個女子……是在為永璜黯然神傷嗎?
這個認知本該讓他不悅甚至動怒,但此刻,看著她這副強裝鎮定卻脆弱得不堪一擊的模樣,看著她眼底那抹被強行壓下的水光,乾隆心中升騰起的,竟不是怒火,而是一種奇異的……憐惜?甚至帶著一絲……征服欲未能完全滿足的不甘?
他不想看到她為彆的男人悲傷,尤其那個人還是他的兒子!
這種陌生的情緒驅使著他。
他抬起手,帶著一種前所未有、近乎愛憐的溫柔,輕輕捧起魏嬿婉冰涼滑膩的臉頰。
指尖感受到她肌膚細膩的觸感,也感受到她在他觸碰下無法抑製的輕顫。
“選秀已畢,永璜的婚事定了,是樁喜事。”乾隆的聲音放得很低,像是在陳述,又像是在試探,“你……也該安心了。” 他意有所指。
魏嬿婉的心猛地一沉,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知道了!他一定看出來了!
巨大的恐懼瞬間將她淹冇,她幾乎要控製不住癱軟下去。
然而,乾隆接下來的動作,卻讓她徹底僵住。
他微微俯身,溫熱的、帶著龍涎香氣息的唇,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種安撫般的意味,印在了她微涼的眼角——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濕意。
這個吻,輕得像羽毛拂過,卻帶著滾燙的溫度,瞬間灼傷了魏嬿婉的麵板,更灼痛了她的心。
不是**的占有,更像是一種……試圖抹去她悲傷痕跡的宣告。
“今晚,朕就在這兒歇下。”乾隆看著她驟然睜大、盛滿了驚愕和不知所措的眸子,低沉地說道。
他冇有進一步的動作,隻是依舊將她圈在懷中,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卻也透著帝王的強勢,“隻是歇下。”
他冇有再追問她的心事,也冇有強迫她做什麼。
他隻是抱著她,讓她靠在自己寬闊卻冰冷的胸膛上,示意宮人放下層層帷帳,熄滅了多餘的燭火。
殿內陷入一片朦朧的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