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魏嬿婉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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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再次降臨。
永璜緩緩抬起手,看著手中那捲明黃的聖旨。
象征著無上榮寵的顏色,此刻卻像燒紅的烙鐵,灼燙著他的掌心,更灼燒著他的心。
他猛地攥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那捲軸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明黃的錦緞被捏得皺成一團。
“令……貴……人……” 他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淋淋的痛楚和無儘的嘲諷。
皇阿瑪!您何其殘忍!不僅奪走她,還要用這樣一個封號,時時刻刻提醒他,提醒所有人,她已是天子的人!
這份恩典,是賞賜,更是對他最徹底的羞辱和警告!
巨大的悲憤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想嘶吼,想質問,想衝進那重重宮闕!但理智如同冰冷的鎖鏈,死死捆縛著他。
他是皇長子,是眾人眼中未來的儲君人選,他的一舉一動都牽扯著無數人的身家性命。
他不能失態,不能表露半分!為了嬿婉……不,為了令貴人的安危,他更必須隱忍!
他死死攥著那捲聖旨,指關節發出咯咯的輕響。
最終,他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頹然轉身,一步步走向書房。
那一整晚,書房的燈徹夜未熄。
他冇有批閱文書,冇有讀書寫字,隻是枯坐在書案後寬大的紫檀木椅中,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石像。
窗外月光慘白,透過窗欞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破碎的光影。
案頭燭火搖曳,映著他毫無血色的臉和那雙深潭般死寂的眼眸。
他時而盯著跳動的燭火,目光空洞,時而又閉上眼,緊鎖的眉峰下是壓抑不住的痛楚翻湧。
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冰冷的桌麵上反覆描摹著一個模糊的輪廓,一遍又一遍,彷彿要將那身影刻進骨髓,又彷彿在絕望地試圖抓住早已消散的餘溫。
夜風嗚嚥著穿過迴廊,如同他心底無聲的悲鳴。
翌日,朝會之後。
乾隆特意將永璜召至養心殿暖閣。殿內熏香嫋嫋,氣氛卻比往日更顯凝肅。
“永璜,你過來。” 乾隆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永璜依言上前,行禮如儀:“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永璜抬起頭,臉上已不見昨夜的半分陰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完美的平靜與恭順,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因被單獨召見而流露的受寵若驚。
乾隆銳利的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片刻,彷彿要穿透那層平靜的偽裝,直抵內心。
當看到兒子眼神清明,舉止沉穩,並無預想中的失魂落魄或怨懟之色時,乾隆緊抿的嘴角幾不可察地鬆緩了一絲。
他心中那點因奪人所愛而產生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芥蒂,似乎也消散了些許。
這纔是他心目中未來儲君該有的樣子!識大體,懂進退,不為兒女情長所累。
一個包衣出身的宮女,豈能成為皇長子的軟肋?
他此舉,既是滿足了自己的心意,更是為永璜割除了一個潛在的弱點。
“嗯,” 乾隆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氣色尚可。看來是明白朕的苦心。”
永璜心頭如同被鈍刀狠狠割過,麵上卻恭敬依舊:“皇阿瑪教誨,兒臣時刻謹記於心。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他將姿態放得極低。
乾隆看著兒子這副恭順的模樣,心中最後一點疑慮也消散了。
他走到永璜麵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永璜的肩膀。
“好!這纔是我愛新覺羅家的好兒郎!” 乾隆的聲音洪亮了幾分,“大丈夫何患無妻?你的正事,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兒女私情,不過是過眼雲煙。”
他踱回禦案後,拿起一份早已擬好的名冊,語氣轉為不容置疑的決斷:“你的福晉人選,朕與你皇祖母斟酌再三以後,已經定下了。嫡福晉當屬赫舍裡氏,她是康熙爺元後孝誠仁皇後赫舍裡氏嫡支的孫女!其祖父是仁孝皇後親弟,家族雖不複索額圖時煊赫,但根基猶在,滿洲正黃旗的頂級門楣,象征意義非凡!選她,是承襲祖宗法度,亦是向老勳貴示好。”
“側福晉當屬富察氏和瓜爾佳氏。”
“富察氏是馬齊的嫡親孫女,此富察非彼富察,雖和皇後一個姓,但不是同族,亦不是同宗。富察·馬齊是曆經三朝的老臣,其嫡孫女,身份貴重,教養極佳。”
“瓜爾佳氏是開國五大臣費英東的後裔,滿洲正白旗的柱石之家,世代簪纓,掌兵權者眾!她為人直率,性情爽利。”
“她們皆出身名門,德行無虧,日後定能好好輔佐於你。”
永璜聽著這些滿洲姓,心中卻冇有一絲一毫的高興。
這些女子,不過是政治棋盤上精心挑選的棋子,用來鞏固他與滿洲著姓大族之間的聯絡。
可他心裡隻有嬿婉一人,心若磐石,不可轉也。
“兒臣……” 他喉頭滾動了一下,壓下翻湧的苦澀,深深叩首,聲音平穩無波,“兒臣叩謝皇阿瑪、皇祖母隆恩!皇阿瑪為兒臣思慮周全,兒臣感激不儘!一切但憑皇阿瑪、皇祖母做主。”
“嗯。” 乾隆對他的反應很是滿意,“選秀在即,屆時你皇祖母與朕會親自過目,走個過場罷了。你心裡有數就好。”
選秀之日,體元殿內。
香風鬢影,環佩叮咚。
滿蒙漢八旗的秀女們身著各色旗裝,低眉垂首,屏息靜立,如同禦花園中待選的嬌嫩花朵。
殿內氣氛莊重而壓抑。
乾隆與太後端坐於上首禦座,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殿下一排排青春靚麗的麵孔。
太後神情雍容,眼神卻銳利如鷹,在幾個家世顯赫的秀女身上停留的時間格外長些。
這次選秀,目的明確。
首先是為永璜大阿哥指婚。
當赫舍裡師氏、富察氏和瓜爾佳氏的名字被依次唱到,被點到名字的秀女出列叩謝天恩時,殿內眾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瞥向站在前列的永璜。
隻見他身姿挺拔,麵容沉靜,甚至在那位即將成為他正福晉的赫舍裡氏出列時,還極其短暫地投去了一瞥,微微頷首,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乾隆將兒子的表現儘收眼底,心中最後一絲擔憂也放下了。
很好,這步棋,走對了。
緊接著,是為其他宗室子弟指婚。
乾隆和太後快速而精準地點了幾個家世相當的秀女,配與親王郡王家的阿哥。
最後,是為皇帝自己留人。
乾隆的目光在殿中逡巡,最終停留在兩個身影上。
一個是鈕祜祿氏,是太後族親,容貌秀麗,舉止沉穩,另一個是一位高挑健美的蒙古格格,帶著草原特有的爽朗英氣。
“鈕祜祿氏,留牌子。”
“博爾濟吉特氏,留牌子。”
兩記清脆的玉牌聲響,決定了這兩位女子即將踏入深宮,成為皇帝後宮的新鮮血液。
選秀在莊重的儀式中結束。
永璜隨著眾人退出體元殿。
殿外陽光刺眼,他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
他挺直脊背,步履沉穩地走在宮道上,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絕望之上。
前方,是紫禁城望不到頭的重重宮牆。
而在那宮牆深處,啟祥宮的某個偏殿裡,那個被封為令貴人的女子,如同他心底一道永不癒合的、流著血的傷疤,時刻提醒著他權力的冷酷與自身的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