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雷無桀34】
------------------------------------------
雷無桀側過身，在昏暗的光線下，藉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凝視著蕭瑟沉睡的側顏。
那輪廓在夜色中依舊俊美得驚心動魄，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白天裡他攏著玄色狐裘的慵懶矜貴，此刻在卸下所有防備的睡顏裡，竟透出一種易碎般的蒼白。
雷無桀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銳的疼痛蔓延開來，比下午得知真相時更加清晰、更加洶湧。
他不再是那個隻知傻樂的紅衣少年了。
他看到了蕭瑟強大表象下深藏的傷痕，看到了他清冷目光中偶爾掠過的、對過往的追憶與痛楚，甚至……看到了他對自己這份純粹的依賴、無聲的珍視。
無儘的心疼，如同藤蔓，緊緊纏繞住雷無桀的心臟，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蕭瑟為他做了那麼多，給了他一個全新的、溫暖的世界。
而他，能為蕭瑟做什麼？
一個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破曉的晨光，驟然刺破了他心頭的迷霧，帶著斬釘截鐵的堅定。
等見過姐姐……
他一定要去！
去尋找治療蕭瑟隱脈的方法！
無論那方法藏在九死一生的險地，還是隱於傳說中飄渺的仙山，無論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他雷無桀，都一定要找到它！
蕭瑟給了他一個家，給了他從未奢望過的溫暖與快樂。
那麼，他就要還給蕭瑟一個完整的未來！
一個能重新握緊無極棍、能再次施展那驚才絕豔的劍術、能真正隨心所欲、傲視天下的未來！
這個念頭如同烙印，深深地刻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他悄悄伸出手，隔著被子，輕輕覆在蕭瑟的手背上，感受著那微涼的體溫，彷彿在無聲地立下誓言。
一定！
幾日的悠閒時光終究到了儘頭。
臨行前，雷無桀抱著那隻雪白的小兔子，在客棧後院磨蹭了許久，嘴裡絮絮叨叨地跟它說著話：“小白兔啊小白兔，不是我不想帶你走，實在是路上顛簸，我怕你受不了……你乖乖待在這裡，老闆會好好照顧你的，有嫩草吃，有清水喝……”
他一遍遍地撫摸著那柔軟如雲的絨毛，眼神裡滿是不捨，最後把臉埋在小兔子溫熱的肚皮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戀戀不捨地把它交到了同樣有些不捨的客棧老闆懷裡。
“老闆，拜托了！它愛吃新鮮的嫩草尖兒！”雷無桀再三叮囑。
“客官放心，小老兒定當儘心！”老闆拍著胸脯保證。
蕭瑟站在一旁，攏著狐裘，看著雷無桀那副生離死彆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呆子，對隻兔子倒比對人還上心。
不過，看到他最後一步三回頭、眼睛都紅了的模樣，蕭瑟心底那點不耐也化作了無聲的歎息。
馬車再次駛上前往雪月城的路途。
這次，蕭瑟顯然做了更周全的準備。
寬敞的車廂角落裡，除了那個持續散發著暖意的小炭爐，還堆疊著好幾個鼓鼓囊囊的油紙包和布袋。
裡麵是耐儲存的硬麪餅、鹹香的肉脯、曬得乾硬的饃片，甚至還有一大包色澤誘人、散發著酸甜氣息的果脯，以及用油紙細細包好的、紋理分明的牛肉乾。
食物的香氣隱隱瀰漫在車廂裡，驅散了長途旅行的清冷。
雷無桀最初的離愁很快被新旅程的興奮和充足的食物儲備沖淡。
然而，興奮勁兒過去後，窗外的風景再次變得單調，旅途的漫長感重新襲來。
他百無聊賴地靠在軟墊上，一會兒摸摸裝著牛肉乾的油紙包，一會兒又探頭看看外麵千篇一律的枯樹荒原，嘴裡忍不住發出無意義的哼哼唧唧，像隻被關久了的小獸。
蕭瑟原本閉目養神，被他這細微的動靜擾得睜開眼。
看到雷無桀那副抓耳撓腮、百爪撓心的無聊模樣，他深邃的眼眸裡掠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這呆子，精力過剩，又閒不住。
沉默了片刻，就在雷無桀無聊得快要開始數自己頭髮時，蕭瑟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在車廂裡響了起來。
“我小時候……”
雷無桀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像被按了開關，猛地轉過頭，眼睛亮得驚人，一眨不眨地盯著蕭瑟。
關於蕭瑟的童年，他隻在那個沉重的夜晚聽過隻言片語，充滿了宮廷的冰冷和後來的傷痛。
他從未想過，蕭瑟會主動提起那些……或許快樂的部分？
蕭瑟的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逝的景色，彷彿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聲音平緩，帶著一種難得的柔和：
“琅琊王叔……他待我極好。”
提到這個名字，蕭瑟的語氣冇有了那晚的沉重，反而帶著一絲溫暖的懷念，“視我如己出。那時候，天啟城的演武場，就是我們的樂園。”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容：“王叔的槍法，大開大合，剛猛無儔。我那時候剛習劍，初生牛犢不怕虎，總想跟他過招。每次都被他輕易挑飛了劍，摔得灰頭土臉……”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當時的狼狽，“可王叔從不笑話我，反而會把我拉起來，一點點拆解我的劍招，告訴我哪裡慢了，哪裡力道用錯了。”
雷無桀聽得入了神，彷彿看到了一個縮小版的、倔強又認真的小蕭楚河，被高大的琅琊王一次次打趴下，又一次次爬起來。
他忍不住咧開嘴笑了。
“還有葉嘯鷹家的那小子，葉若依的兄長，”
蕭瑟繼續道，眼中帶著追憶的笑意，“也是個混世魔王。我們幾個年紀相仿，經常湊在一起惹是生非。有一次，為了比試誰的輕功更好，趁夜溜進禦花園去摘那株陛下最珍愛的綠牡丹……”
雷無桀聽得眼睛發亮：“摘到了嗎？”
蕭瑟輕哼一聲，帶著點少年時的得意：“自然是摘到了。不過驚動了巡邏的侍衛，被追得滿園子跑，最後躲進了假山洞裡，憋了半宿纔敢出來。結果第二天，陛下的臉色……嘖嘖。”
他搖了搖頭，彷彿還能感受到當時禦書房裡的低氣壓，但語氣裡卻充滿了對年少輕狂的懷念。
“哈哈哈！”雷無桀忍不住拍腿大笑起來，想象著幾個身份尊貴的小皇子小侯爺被侍衛追得狼狽逃竄的樣子，樂不可支，“那後來呢？挨罰了嗎？”
“罰抄《帝範》一百遍。”蕭瑟淡淡道，隨即又補充了一句，“王叔替我們分擔了一半。”
雷無桀笑得更歡了，覺得那位未曾謀麵的琅琊王叔形象瞬間高大又親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