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雷無桀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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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透過晃動的車簾，在車廂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裡瀰漫著乾糧的粗糲氣息和一絲揮之不去的沉悶。
雷無桀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摸了摸肚子——中午那點乾糧對付他這正在抽條長個的少年胃口，顯然不太夠，腹中隱隱的饑餓感混合著旅途的單調，讓他格外煩躁。
“蕭瑟，你說我們晚上能趕到前麵的鎮子嗎？”
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哢哢作響，“到了可得好好吃一頓！餓死我了！”
蕭瑟正閉目養神，聞言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從鼻腔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算是迴應。
雷無桀撇撇嘴，知道指望蕭瑟主動聊天是冇戲了。
他盯著車頂晃動的流蘇，又看看窗外幾乎一成不變的田野景色，最後目光落在蕭瑟安靜的側臉上。
為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也為了驅散心底那點因饑餓和無聊而生的莫名焦躁。
“蕭瑟……”雷無桀忽然開口，聲音帶著點打發時間的隨意，“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蕭瑟依舊半闔著眼，姿態慵懶矜貴，聞言隻是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並未立刻回答。
雷無桀也冇指望他能立刻講出什麼驚天動地的童年趣事，自顧自地往下說，像是開啟了話匣子：“我小時候啊，在雷家堡，可熱鬨了！雖然……雖然爹孃在我記事起就不在了……”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染上一絲不易察覺的低落，但很快又揚起，“可是我姐姐對我可好了！她叫李寒衣了。”
他有些懊惱地撓撓頭，似乎對姐姐名字的變遷感到一絲困擾。
“姐姐她啊，雖然總冷著一張臉，練功的時候對我特彆凶，動不動就用劍鞘敲我腦袋……”
雷無桀說著，嘴角卻不自覺地彎了起來，彷彿那些捱揍的回憶都帶著暖意，“但是她其實特彆護著我！堡裡其他孩子要是欺負我，她知道了，保管打得他們滿地找牙！有好吃的、好玩的，她總是先給我……”
他的聲音漸漸放緩，沉浸在回憶的暖流裡，眼神有些飄忽。
車廂裡的空氣似乎也因這些講述而變得柔和了幾分。
“那時候，雖然爹孃不在了，但有姐姐在，我就覺得……覺得雷家堡就是我的家，特彆踏實。”雷無桀的聲音越來越輕，像在囈語。
然而，下一刻，那點暖意如同被寒風吹散的燭火，驟然熄滅。
他的聲音猛地哽住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住了喉嚨。
“可是後來……” 他的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一直強撐著的、屬於少年人的那種冇心冇肺的明亮，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露出底下深藏的、從未癒合的傷疤，“姐姐她……她也走了。”
“她說要去追求劍道的極致，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她就那麼走了，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雷家堡。”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壓抑的痛苦，“我求她彆走……我抱著她的腿哭……可她……她還是走了……”
積壓了太久的委屈、被至親遺棄的惶恐、無數個孤獨夜晚的茫然無助……
那些被他用大大咧咧的笑容和滿腔熱血刻意掩蓋的、屬於一個失去所有依靠的少年的脆弱。
在這一刻，在封閉而安全的空間裡，在這個他已然交付了信任的人麵前，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
“我……我好想他們……”
雷無桀的聲音徹底破碎，變成了壓抑不住的嗚咽，“爹孃……姐姐……我隻有一個人了……我好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如同斷了線的珠子，砸在他緊緊攥著衣角的手背上，洇開深色的濕痕。
他再也說不下去，隻是低下頭，把臉深深埋進自己的臂彎裡，瘦削的肩膀劇烈地起伏著，發出小獸般無助而痛苦的抽泣聲。
原來，這個總是像小太陽一樣燃燒自己、照亮彆人的紅衣少年，心底藏著這樣一片被遺棄的荒原。
他所有的熱情和莽撞，或許都隻是為了驅散那片荒原上的寒冷和孤寂。
一直閉目養神的蕭瑟，不知何時已完全睜開了眼睛。
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算計的深邃眼眸，此刻清晰地映著眼前蜷縮成一團、哭得渾身顫抖的少年。
那壓抑的哭聲，如同細密的針，紮在蕭瑟向來冷硬的心上。
他從未見過這樣的雷無桀——褪去了所有堅硬的外殼，隻剩下最柔軟、最無助的內裡。
幾乎冇有任何猶豫，蕭瑟的身體先於他的理智做出了反應。
他伸出手臂，不是慣常的推拒或防備，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隔絕一切傷害的力道，將那個顫抖的、哭泣的身體，輕輕卻又堅定地攬入了自己懷中。
雷無桀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更緊地蜷縮起來，額頭抵在蕭瑟胸前，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蕭瑟玄色狐裘下那層柔軟的衣料。
蕭瑟冇有說話。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隻是收緊了手臂，將這個哭得幾乎喘不上氣的少年更穩固地圈在自己懷裡，隔絕開外界所有的冰冷。
他一隻手輕輕拍撫著雷無桀因哭泣而不斷起伏的後背，動作帶著一種生疏卻異常溫柔的力道，一下，又一下，緩慢而堅定。
那節奏，像安撫受驚的孩子，更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我在這裡。
懷裡的抽泣聲漸漸從撕心裂肺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嗚咽，再到細小的哽咽。
雷無桀緊繃的身體慢慢鬆懈下來，隻是依舊緊緊抓著蕭瑟腰側的衣服，彷彿那是唯一的依靠。
溫熱的淚水源源不斷地滲出，將蕭瑟胸前那片衣料徹底洇透，濕漉漉地貼在麵板上，帶著少年滾燙的悲傷和無儘的委屈。
蕭瑟低頭，隻能看到雷無桀毛茸茸的發頂和微微顫抖的後頸。
他拍撫的動作冇有停，掌心感受著少年脊背單薄的輪廓和尚未平息的細微戰栗。
車廂內，隻剩下車輪的轆轆聲、炭火的劈啪聲，以及懷中人漸漸低下去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嗚咽。
夕陽的餘暉透過車簾，將相擁的兩人輪廓染上一層暖金色。
蕭瑟的懷抱，成了這顛簸旅途中，唯一能承載雷無桀所有脆弱和眼淚的、無聲的港灣。
那片被淚水浸透的衣襟，如同一個沉默的印記，烙印著少年深藏的傷痛，也烙印著此刻，另一顆心無聲的守護與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