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旦正刻
花源渡
寒雲像潑翻的墨汁,烏壓壓堆在渡口上空……忽然,天空裂開了,一道模糊的光芒硬是從撕破的口子擠了出來,越來越寬,越來越亮……熔金似的透出一點紅來,雲的形狀也才顯了出來,金光從縫隙裡漏出,灰濁稀薄,光怪陸離。
破開層層霧氣,曉晨的光灑在廣闊的河麵,水麵如硯,青黑無波。暗流絞著殘萍敗絮,無聲衝撞,很快就將那點光吞噬了。
蘇靈鑒靜靜地看著這一幕,此時她已完全清醒,背脊挺直,任由冷風吹打在她的身上。
烏蓬之下,紅衣張揚。
足夠讓人一眼就看到。
“大哥!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我們不是彼此選擇的家人嗎?”蘇昌離看著蘇昌河一步一步遠離,忍不住再次叫住他,
明明不久之前他們還是坐在一起守歲的家人、還在祈願來年會一直同行,為什麼頃刻之間就變了?
明明內亂就要平息了,他們卻要為了所謂的財富權力拔劍相向?
雨哥下落不明,大哥和靈鑒姐要爭個你死我活……誰能來阻止他們,誰能來阻止這一切?
蘇昌離實在不明白,眼前的一切要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來。大哥究竟要做什麼才能讓靈鑒姐相信他?可他現在為何……為何一副心存死誌的模樣,他從來都沒有見過他露出這樣的神情!
“沒有為什麼。”
蘇昌河看著自己的弟弟笑了笑,“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流浪,餓得要與野狗搶食嗎?”
蘇昌離笑著流淚道:“記得,大哥還沒搶過。”
蘇昌河的笑容更深了一些:“我們也沒做錯什麼。要怪,隻能怪這個世道。”
他其實很想說,要怪他們是個殺手,要怪他們的世界容不下半點溫情和柔軟。可轉念一想,他是主動要成為一個殺手的。
靈鑒他不知道,但她和他是一樣的人。他們骨子裏都貪婪瘋狂、都渴望擁有力量,因為他們要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
可惜,他們太輕狂了,他們輕狂到以為自己擁有了強大的力量就可以對抗命運的不公、就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可經常與黑暗同行的人,又怎麼能體會得到正常人的歡愉、又怎麼能滿足呢?
愛情、親情、友情,他們渴望得到,但終究抓不住。
可如果再來一次……
他還是會選這條路。
“昌離,如果我沒能成功,你就走吧!別管什麼暗河彼岸了!你到江湖去,學著成為一個正常人。靈鑒她不會在意你的。”
“去找暮雨,把這裏發生的事都告訴他,他要不要回來……看他自己吧。”
說完,蘇昌河擺了擺手,示意他撤出這裏,然後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向她走去。
遠遠地就看見她的身影,蘇昌河竟發覺心頭是火熱的,還有些緊張。
他的目光很貪婪,她的連髮絲是怎樣被風吹動的都不放過,像是要把她的一點一滴都刻進心裏。
她好美啊。
身姿是那樣筆挺,紅衣是那樣傲慢……
她立在那裏,便是這晦暗世間,唯一的灼灼亮色。
他的靈鑒是獨一無二的。
蘇昌河笑著走向她。
……
蘇靈鑒知道他來了,轉身回眸一笑,“昌河哥哥,你終於來了。”
蘇昌河被她的笑容晃了神,他對她的印象還停留在剛醒沒幾天要靜養,看了看她身後灰沉的湖麵,脫口就道:“這有什麼好看的,我不來,你還要吹多久的冷風。”
說罷他就想靠近她、將她攏在懷裏,可是他醒悟過來,就硬生生剋製住了向前的動作,看著她,僵硬地扣緊指節。
蘇靈鑒微笑,隨後笑容加深,眼眸明亮,“我知道昌河哥哥不會讓我等太久的。”
親密嬌嗔的語氣,信賴親近的神情,彷彿他們之間一如往昔般默契。
她的身影在冷風中顯得格外單薄脆弱,裙擺搖曳四舞又似灼燒的火焰,每一刻他的心都在被各種誘惑撕扯著想要靠近她。
但蘇昌河知道,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是她精心為他編織的牢籠。
烏蓬之下設了一桌豐盛的筵席,一柄金色的寶劍放在一角,蘇昌河眼神微動。
蘇靈鑒笑著倒了一杯酒,她抬首,看著定定站著的蘇昌河,語氣是恰到好處的鬱悶嗔怪:“昌河哥哥就打算一直站在那裏?我這一桌子好酒好菜在這荒郊野嶺可堅持不了多久,不陪我吃頓熱飯嗎?”
蘇昌河掃了那色澤鮮艷的盛宴一眼,開口卻是問道:“蘇暮雨在哪?”
蘇靈鑒撚著酒杯笑而不語。
“你真的殺了他?”
蘇昌河覺得她應該不會,但還是想從她嘴裏求出一個答案,真假與否,隻要她給的。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蘇昌河的麵色在她的沉默下變得更冷峻了。
良久,蘇靈鑒微微撇頭輕嗤,“哼,他是蘇家第一高手,我大病初癒怎會是他的對手?”
一口喝了那杯酒,“他早就厭倦了殺手的身份,一心想著跳出泥潭變成一個平凡的人。”
“他想要去家園,做一個——善良的人。”
“善良”這個詞被她說得極輕極緩,神情也格外溫婉柔和,唇邊緩緩漾開一個近乎純真且慈悲的笑。
“所以……我就成全他了。”
她眉飛色舞,有些興奮,“執傘鬼徹底消失在暗河了!”轉臉期待地問他:“昌河哥哥,我是不是很善良啊?”
看著她的笑容,蘇昌河的心正被細細密密的針刺得血肉模糊,他甚至閉上眼,不願再看。
蘇靈鑒卻看得有趣,哈哈大笑起來,邊喝邊笑,笑聲似銀鈴帶著鐵質的冰冷和刺撓耳膜的煩躁。
得到了這個答案,蘇昌河覺得自己的心情更糟了。
但起碼,蘇暮雨他真的無事了。
“倘若我真的殺了蘇暮雨,昌河哥哥會為了他……殺我嗎?”
不知出於什麼心態,蘇靈鑒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
她眼睛還殘留著些許笑意,被紅色纏枝花鈿裝點得明亮且嫵媚,眼睫尾端翹起的弧度卻似一彎極細的鉤子,那三分微末的笑意瞬間變成尖銳的審視。
蘇昌河猛地睜眼,愣著看了她一會兒,眼神隨後沉了又暗,像是有可怕的東西在他眼中翻湧,最後又盯著她,黑壓壓猶如水銀一般的目光企圖纏住她。
“會。”
“我殺了你。”他一字一句,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蘇靈鑒幾乎要開始冷笑了。
“……然後同你一起死。”
她怔了怔,這時鬢邊垂髮被吹到眼前遮住了一些視線,也掩蓋了心底那似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
偏頭避開的瞬間底下卻無意識掐了掐指尖,波瀾轉瞬即逝,她冷笑譏誚,“你對蘇暮雨可真好啊,不愧是生死相隨的好兄弟。”
“我剛剛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我怎麼可能放他離開呢?他死了!我親手殺死的!”
“現在你要殺我——為他報仇嗎?!”
她的語氣怪異刻薄,喜怒無常的感嘆含著似有若無的酸氣,此刻卻似突然轉了一個彎,卷著著無端的憤怒,冷不丁地戳了下來。
“不是的!”蘇昌河大吼一聲。
他們之間數不清的謊言和反覆無常的試探早已是常態。
“你還記得我們曾經的約定嗎?!”青年眼中泛著紅血絲,雙目猙獰,淚光隱隱從深處滲出。
蘇靈鑒可疑地沉默了。
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哪一句。
蘇昌河咬牙切齒:“無論多難,我們都要一起走下去!”
“這一生,是朋友、是同伴!一起守歲、一起走下去!”
所以不是報仇。
如果真的發生了那樣的情況,死,那該一起死!!!
蘇靈鑒看著他的眼睛……陰鷙、黑暗、暴烈!
她忽然感覺到衣裳下,沿著脊骨的那一片麵板上的寒毛正從上往下一寸寸綻開。
酒杯擲地,惱怒,“我從來都沒有說過這句話!”
視線定格在蘇昌河陰鬱的模樣,她有些虛忽的眼神瞬間淬成一柄匕首,笑意極為諷刺,“我們是殺手!諾言這種隨口說說的東西你也會信?蘇昌河,經你口灑出去的承諾沒有一千也有數百,少拿這種鬼東西說話!”
“況且我根本不會作出這樣的承諾!”蘇靈鑒理直氣壯地說完這句話,腦海中劃過什麼,隨後露出一抹瞭然的輕笑,“要報仇便儘管來,你是可以為了蘇暮雨付出一切的,我又算得上什麼呢?”
那抹笑,漫不經心的看透和輕蔑,又極盡虛偽涼薄,正化作刀子刺中蘇昌河的心頭,末了還狠狠攪弄了一把。
無數紛亂的情緒瘋長一齊湧上,幾乎要把他撕碎了,雙手緊緊攥著,關節漲的發抖,指尖血痕似乎滲透血肉,刻在骨頭上。
他蘇昌河壞事做盡,果真得不到她一絲信任!
就算早就知道她根本不會承認,就算早知道一切都是他們自欺欺人,她的話遠比他預想的還要冰冷徹骨!
珍視的被踐踏,被她肆意嘲笑!
他究竟在奢求什麼?!!
——數十年執念死守的美好,轉瞬化作穿腸砒霜,將那顆早已為她千瘡百孔的心,蝕得怨毒翻湧、扭曲潰爛!
她怎麼可以這麼狠毒?!
明明是她一直在欺騙他們!明明是她一邊享受著他們的真心卻自私到什麼都不肯付出!
明明現在是她處心積慮要殺他、說得每一個字都是算計,卻連負心薄情的罪名都不肯背負!
蘇靈鑒,你有心嗎?!!!
我殺你?!
難道不是你一直要殺我嗎!
你給過我辯白的機會嗎?!!
你不由分說地把我攆出來,連見一麵的機會都不給我。
你知道我這些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嗎?你知道我這些日子一日不敢合上眼嗎?
蘇昌河心中怨毒的念頭一發不可收拾地瘋長。
她不知道!
她不在乎!!!
她身邊有蘇暮雨、有那麼多鶯鶯燕燕,她哪裏還能記得他?!
她從來都看不到他!!!
她自私自利,從來都隻顧自己開心!
……痊癒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像野狗一樣驅逐開。
再見麵,她就要變著法的要他的命。
還要說這樣的話來折磨他!
不知是否錯覺,一股錐心銳痛自經脈深處滋生蔓延,愈演愈烈。蘇昌河渾身一震,猛地收束心神,卻驚覺內力不受控地汩汩外泄,更有一股躁亂氣勁自行流轉,竟隱隱牽引著他的意念,直指向蘇靈鑒。他心頭劇駭,強捺住翻湧的心緒,屏息凝神,急行吐納調息。
不過抬首看向蘇靈鑒的眼神依舊帶著些說不清的扭曲怪異,盯著她像是要把她撕碎吞到肚子裏,語氣稔熟而剋製,“你知道我不會。”
蘇靈鑒麵無表情。
“我從來都不想傷你。”蘇昌河繼續道。
“靈鑒,你不用試探我,也不用提防我。”
“你想找我談談,我應了你的要求,一個人來見你,這就是我的誠意。”
蘇靈鑒笑了,“哦?你想談什麼?”
蘇昌河覷見她的變化,試探著往前走,蘇靈鑒沒有抗拒,他索性就坐到了酒桌的另一邊,與她相對。
蘇昌河是少有的絕對理智的人,在殘酷的生存麵前他能將一切累贅的情緒壓下。眼下,他的怨恨已經被更重要的事情代替。
他脫掉了指間的藍色戒指放到桌麵上,談判的人要有籌碼。
彼岸就是他最大的籌碼。那裏匯聚了暗河這一代最頂尖的精銳——個個實力強橫,又正當盛年,潛力無窮。得到它,不僅能讓新的大家長快速掌控暗河,還能保全暗河的實力,依舊威懾江湖。
“彼岸創立源於暗河的舊製腐朽,既不能強硬地約束族中子弟行為,也不能公平對待,削減怨恨。我們都渴望擺脫淪為棋子的命運……”蘇昌河說著迅速瞄了蘇靈鑒一眼,頗有些無奈,“暗河積弊已久,新舊交替,改革是大勢所趨。”
蘇靈鑒捏了一塊核桃酥酪慢悠悠吃著,菜都是涼的,也就糕點能吃,她不在乎蘇昌河說的,在等他最後的話。
蘇昌河嘆息一聲,“靈鑒,這其實是我早就為你準備好的戒指,我知道若為從屬,你肯定不願意接受,所以一開始我便打算奉你為主。”
蘇靈鑒倒了一杯梅子酒喝。
“還有提魂殿那些老東西我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頤指氣使高高在上的,靈鑒,我替你除掉他們如何?”
“在我心裏,你才應該是大家長,我願為蘇家家主,全心全意輔佐你,不管是讓我擋刀子還是暖床我都樂意,靈鑒,你知道的,我想要的隻有你。”
蘇靈鑒看他,給他也倒了一杯,笑道:“喝酒。”
蘇昌河看著那酒杯中澄瑩的褐色,又看了看笑吟吟的她,也扯著嘴角一笑,舉杯飲盡。
喝了那杯酒之後,他身體似乎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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