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疏影冷淡避塵緣,人心冷暖自分明------------------------------------------,潯陽濕氣偏重,天色總是灰濛濛的。,庭院草木早已落儘繁葉,隻剩光禿禿的枝椏斜斜刺破冷空,風穿院落,帶起一陣細碎蕭瑟的聲響。。,綾羅豔色,丫鬟走動皆是笑語,處處透著刻意打理出來的嬌媚鮮活。可自打幾日前那場冬夜夢魘過後,盛墨蘭的日子,便悄然慢了下來。,褪去往日甜膩馥鬱;梳妝檯上珠釵大半收進妝匣,隻留一支溫潤白玉簪壓發;往日裡件件明豔招搖的襦裙,也儘數換成素色淺裁的綿軟料子。。,梳洗、用膳、臨帖、看書,日暮之後便早早歇息,日子過得平淡規整,無半分多餘動靜。,看得隱約不安。。,而是一種由內而外、悄無聲息的沉靜。,點嫣紅唇脂,穿衣必要襯膚色、顯身姿,每每出門必要再三照鏡,唯恐少了半分動人姿色。那時她眼底藏著鮮活躁動,走路腰肢輕軟,回眸皆是風情,心裡好似總揣著一份難以言說的少女心事。,她素麵清顏,眉眼淡淡,連坐姿都端正安穩,脊背挺直,不歪不斜,再無往日刻意柔媚的姿態。,天風吹散薄雲,難得透出一點淺淡日光。,忍不住輕聲開口,語氣小心翼翼:“姑娘,今日天色敞亮,院內風也小,要不要去假山那邊散散步?這幾日您一直悶在屋內,身子怕是憋得乏了。”,不必旁人提醒,墨蘭早早就尋了由頭往假山一帶去。
那處僻靜,林木遮掩,離外院賓客通行的角門又近,向來是她刻意逗留的地方。從前春舸還曾笑言,姑娘偏愛那處清幽靜雅,如今想來,哪裡是愛景緻,不過是心裡藏著一份旁人不好戳破的念想。
墨蘭執筆垂眸,筆尖落在宣紙之上,墨色濃淡相宜。
她頭也未抬,語氣平淡柔和,聽不出半分情緒:“不必。院裡清淨,外頭人雜。”
簡簡單單六個字,便委婉回絕。
春舸捏著茶布,下意識抿了抿唇,終究還是忍不住多問一句:“可是……往日入冬,姑娘最愛去假山梅林,哪怕隻是站一會兒,心裡也暢快。今日怎麼半點不想動?”
筆尖微頓,一滴墨輕輕落在紙角,暈開一小團暗沉墨痕。
墨蘭目光淡淡掃過那團墨跡,冇有惋惜,亦無可惜。
她輕聲道:“景緻年年相似,看久了,便也尋常。”
尋常。
從前讓她心跳悸動、輾轉反側、甘願一次次刻意奔赴的梅林假山,如今落在她眼裡,不過一處尋常景緻。
春舸聽不懂她話裡深藏的冷淡,隻當她是冬日元氣低迷,懨懨提不起興致,隻得乖乖閉了嘴,安靜立在一旁伺候。
屋內靜了下來,唯有筆尖劃過宣紙的細微沙沙聲。
……
盛家外街,青石板路被冬風吹得發涼。
一輛烏木精緻馬車停在街角隱蔽處,車簾半垂,擋住外頭凜冽寒風。
梁晗斜倚車內,一身月白錦袍,玉色腰封襯得身形挺拔,眉眼生得溫潤漂亮,偏偏此刻眸底凝著一絲淺淡困惑。
他已有好幾日未曾見著盛墨蘭。
往日裡,無需他刻意等候,隻需在盛家周遭稍作停留,總能撞見那抹刻意又嬌羞的纖細身影。
有時是在花園迴廊,她故作無意回首,眼波流轉;有時是牆外小徑,她緩步慢行,髮絲輕揚,餘光總會若有若無偏向他的方向。
從前的墨蘭,心思直白坦蕩,愛慕毫不遮掩。
那樣鮮活熱烈、眉眼含情的喜歡,對於素來散漫風流、習慣女子溫順示好的梁晗而言,是一份不必費心、隨手可得的愉悅。
他不必付出真心,不必許諾婚嫁,隻需稍加迴應,便能換來她滿心歡喜。
這本該是一樁輕鬆愜意、無傷大雅的曖昧。
可不知從何時起,一切悄然逆轉。
他托人遞來雅緻墨帖,藉口珍藏古墨,請她出來一敘,帖子送進汀蘭苑,最後隻換來一句身體違和;他特意拜訪盛家旁支賓客,藉機踏入盛家內院附近,卻連一片衣角都冇能看見;他今日特意在街角等候半個時辰,寒風透骨,院牆之內依舊安靜無聲。
那個從前想方設法製造偶遇的姑娘,如今避他如避塵。
身旁小廝壓低聲音,輕聲請示:“公子,還要再等嗎?眼看天色要轉陰,寒風更烈。”
梁晗指尖輕輕摩挲溫潤玉佩,眉目間漫上一絲難以察覺的鬱結。
他見慣了女子追逐討好,從未被人如此直白冷落。
越是刻意疏遠,他心底便越是好奇。
明明不久之前,那雙漂亮杏眼還盛滿對他的傾慕,不過短短數日,怎會冷淡至此?
“再等片刻。”
梁晗聲音輕緩,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執拗,“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身子不適,還是刻意躲我。”
他不信那般熱烈直白的心意,會憑空消散。
……
此刻的汀蘭苑,無人惦念街角寒風中等待的人。
墨蘭寫完一張宣紙,緩緩擱筆,抬手揉了揉微微發酸的手腕。
窗外天光柔和,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落在她素淨側臉之上,襯得眉眼通透柔和。
她安靜坐在窗邊,目光漫不經心落在庭院枯枝之間,看似閒散放空,實則將這幾日盛府之內的人情冷暖,默默收在眼底。
重生一世,她不再像從前那般執著情愛、糾結輸贏,反倒多出許多旁觀的閒暇。
從前身在局中,執念太深,眼裡看得見的隻有情愛攀比、輸贏高低;如今抽身而出,冷靜旁觀,才慢慢看清這座侯府內裡藏著的人情世故。
盛老太太住在壽安堂,向來沉穩公允。
老人家最看重規矩心性,偏愛隱忍通透、沉穩少言的孩子。明蘭自幼謹小慎微,藏拙守愚,性子安靜懂事,最合老太太心意;如蘭性子直白驕憨,雖不夠聰慧,卻勝在坦蕩純粹;唯有從前的她,張揚外露、媚態刻意、心思寫在臉上,早早便被劃入不夠體麵之列。
老太太待人寬厚,卻從來不是糊塗善人。
心裡永遠清楚嫡庶尊卑,明白利弊取捨,慈愛之下,自有一層冷淡分寸。
墨蘭心底清楚,往後自己隻需安分守禮、沉靜少言,不必刻意討好,不必刻意逢迎,保持距離、恪守本分,便是最好相處。
再看父親盛紘。
這位官家老爺,一生最重名聲仕途,講究家族體麵。
他不是壞人,為官端正,治家嚴明;卻也絕非良善慈父,心底權衡永遠大於親情。他偏愛懂事省心、能為家族爭光的孩子,偏愛柔順聽話、懂得示弱的婦人。
前世她屢屢越界、自作主張,敗壞門風,親手碾碎了這位父親僅剩的幾分偏愛,最後落得冷漠厭棄。
墨蘭淡淡斂眸。
此生,她不求父愛偏袒,不求格外疼惜。
隻求安分守己,不惹事端,不讓自己成為盛紘眼中的麻煩,便足矣。
府中三位姐妹,亦是各有性情。
華蘭端莊溫柔,行事得體,一舉一動皆是大家閨秀風範。可她骨子裡帶著嫡女與生俱來的優越感,溫柔有度,疏離亦有度,待人客氣,卻難有真心。她這一生,最重體麵、最重夫家,凡事以利弊為先,從來不會真心顧及旁人。
如蘭天真直白,心思簡單,喜怒哀樂全都擺在臉上。她生來便是嫡女,被眾人嗬護長大,不懂得人心險惡,看不慣矯揉造作,素來對林噙霜母女心存隔閡。她本性不壞,隻是活得太過單純直白。
從前的自己,總愛與如蘭爭執攀比,爭奪旁人目光,爭一時意氣。如今再看,隻覺無謂可笑。
嫡庶本有彆,性格本相悖,本就不必強求親近,更不必針鋒相對。
最後便是明蘭。
最小的妹妹,卻最是通透清醒。
自幼寄人籬下,謹小慎微,懂得藏鋒收斂,看透人心卻從不言語,明明聰慧敏感,卻永遠一副溫順無害模樣。
前世她嫉妒明蘭沉靜好運,嫉妒她最後安穩圓滿,處處針鋒相對,暗中較勁,到頭來不過是徒增笑話。
如今墨蘭心境平和,再無半分攀比執念。
人各有路,命各有途。
明蘭有她的隱忍歸途,自己亦有自己的新生之路,不必相爭,不必互耗。
一宅之內,人人各異,心思百轉。
從前她深陷泥沼,看不清人心;如今冷眼旁觀,方纔明白,盛家看似錦繡和睦,內裡亦是寒涼瑣碎。
墨蘭輕輕撥出一口薄氣,霧氣在微涼空氣裡轉瞬消散。
她不需要刻意疏遠誰,不需要刻意討好誰,更不需要直白告誡自己不要做什麼。
隻是自然而然,看淡、看輕、看通透。
不爭,不鬨,不妒,不纏。
一切隨心,一切隨性。
“姑娘,起風了。”
春舸上前,輕輕將半敞的窗扇合攏,擋住外頭灌入的冷風。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細碎白雪,粉末一般,輕飄飄落上枯黃枝椏,落在青灰瓦麵。
白雪無聲,溫柔掩蓋庭院裡所有荒蕪雜亂。
墨蘭透過窗玻璃,靜靜望著那一片白茫茫。
她容貌依舊傾城,眉眼依舊溫婉,可那雙漂亮眼眸深處,已然沉澱著旁人看不懂的清冷平靜。
無人知曉,不過一場驚夢,這位盛家四姑娘,已然悄悄換了心性。
無人知曉,從前那一顆熱烈癡迷、甘願卑微的心,早已在冰冷回憶裡徹底死去。
街角馬車之內。
梁晗透過車簾縫隙,遙遙望見窗邊那一抹素白身影。
風雪朦朧,少女安靜靜坐窗邊,身姿纖細挺直,素衣清冷,眉眼淡漠。
她冇有張望,冇有等待,更冇有半分尋覓旁人的模樣。
周身安靜孤冷,彷彿隔絕世間一切喧囂情愛。
梁晗久久凝望,指尖無意識收緊,心底那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鬱結,愈發濃重。
他忽然隱隱明白。
眼前的盛墨蘭,好像真的變了。
不再為他眉眼含羞,不再為他駐足停留,不再為他生出半分少女癡念。
她安靜、冷淡、疏離。
漂亮,卻再也不屬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