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慈母錯念,初次相抗------------------------------------------,淺淺灑進暖閣之內。,暖意融融,驅散了冬日清晨的寒涼。暖閣陳設精緻,紗帳輕軟,案上擺放著精緻描金食盒,嫋嫋熱氣緩緩升騰,清甜的羹香縈繞鼻尖。,烏黑秀髮鬆鬆挽成垂鬟分肖髻,隻簪了一支素淨的白玉蘭花簪,未施粉黛,眉眼清冷。,纖手握著白玉湯匙,慢條斯理舀著碗裡的銀耳蓮子羹。羹湯溫潤清甜,入口綿軟,可墨蘭心中,卻是一片寒涼清明。,並未隨著晨光消散。、破舊被褥、滿身病痛、孤苦離世……那些絕望刺骨的畫麵,依舊牢牢刻在她的靈魂深處,時時刻刻提醒著她前世的荒唐與淒慘。,衣食無憂,身邊還有親人相伴,這般安穩光景,反倒讓墨蘭心底生出一陣恍如隔世的酸澀。“慢點吃,仔細燙著。”。,鬢邊簪著赤金點翠珠花,眉眼婉轉,姿色傾城。她生得一副溫柔骨相,眉眼含情,舉手投足皆是風情,也正因這一身柔弱嫵媚,纔在盛家後院沉浮多年,穩穩占住盛紘的心。,眸光細細落在自家女兒身上,眼底滿是疼愛與算計。,看向眼前的生母。,肌膚細膩,眉眼柔婉,還帶著盛寵在身的意氣風發,哪裡有半分前世後期憔悴惶恐、鬱鬱而終的模樣。、眉眼含情的母親,一輩子被情愛睏住,一輩子執著依附男人,一輩子信奉媚術謀生、高嫁為尊。,是她手把手教自己如何拿捏男子心思,如何搔首弄姿博取好感,如何不擇手段攀附權貴。
也是她,親手將年少懵懂的自己,一步步推向梁晗那座華麗又腐爛的牢籠。
墨蘭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
愛嗎?自然是愛的。
母親給了她全部的偏愛,給了她力所能及最好的一切。
可這份愛,從根上便是錯的。
愚昧、偏執、眼界狹隘,害人,亦害己。
林噙霜並未察覺女兒心底翻湧的思緒,她伸手輕輕攏了攏鬢邊碎髮,柔聲開口,語氣帶著慣有的循循善誘:“方纔春舸同我說,你昨夜睡得不安穩,頻頻做噩夢?我瞧你今日神色清淡,冇什麼精神,可是還冇緩過來?”
“並無大礙,不過是一場虛驚噩夢,醒了便散了。”墨蘭聲音淡淡,溫和卻疏離,語氣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若是從前,她定會軟糯撒嬌,依偎在母親身側傾訴惶恐。可曆經一世滄桑,她的心早已冷硬沉穩,再也做不出天真嬌憨的小女兒姿態。
林噙霜隻當她是少女心緒敏感,並未多想,輕笑一聲,伸手輕輕握住墨蘭纖細的手腕,語氣壓低了幾分,帶著隱秘的期許:“噩夢都是虛的,不必放在心上。娘今日同你說一樁正事。”
來了。
墨蘭心底瞭然,指尖幾不可查地微微收緊。
她太清楚自己這位母親,每一次柔聲細語、鄭重其事,必然是要說與婚嫁、男子、高嫁相關的算計。
果然,下一刻,林噙霜眼底泛起精明光亮,唇角含著隱秘笑意:“前幾日我便同你說過,那永昌伯爵府的六公子,梁晗。你可還記得?”
提及這兩個字的瞬間,墨蘭胸腔驟然一悶,前世所有屈辱痛苦翻湧而上,指尖下意識泛白,心底湧起生理性的厭惡與排斥。
她麵上不顯分毫,依舊眉眼低垂,語氣平淡:“記得。”
“記得便好。”林噙霜眉眼愈發柔和,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那梁六郎生得一副好皮囊,性情溫潤,家世顯赫,雖是庶子,可永昌伯爵府根基穩固,將來絕不會委屈了你。我已經打點妥當,再過幾日便是城外香林寺的臘梅宴,梁家公子必然會去。”
墨蘭握著湯匙的手指,緩緩繃緊。
臘梅宴。
她記得清清楚楚。
前世,就是這一場臘梅宴,母親特意安排,讓她刻意製造偶遇,於梅林之中與梁晗相見。
那是她淪陷的開端,是她執迷不悟的起點。
就是那一日,梅香漫天,少年風流,她一眼沉淪,從此萬劫不複。
林噙霜冇有察覺女兒的異樣,自顧自繼續叮囑,語氣懇切又偏執:“到時候我讓春舸提前備好衣裳首飾,你穿那件藕荷色折枝梅花襦裙,最襯你膚色。眉眼稍稍描幾筆,不用太過豔麗,保持柔弱溫婉模樣。男人嘛,最是吃這一套。”
“你尋個機會,假意無意撞見,同他說上幾句話。不必太過主動,欲擒故縱,方纔最能勾得男子上心。隻要梁晗對你生出情意,日後你嫁入伯爵府,便是堂堂正正的官家少夫人。咱們母女二人,從此便可徹底擺脫庶出卑微,在汴京站穩腳跟。”
一字一句,清晰直白。
依舊是前世那套一模一樣的說辭,依舊是這般刻意算計、刻意勾引的手段。
林噙霜一輩子都覺得,女子想要出頭,隻能依靠男人,以色侍人、柔情勾人,便是庶女最好的出路。
暖閣暖意融融,墨蘭卻隻覺得遍體生寒。
前世的她,聽得滿心歡喜,謹遵母親教誨,精心打扮、刻意逢迎,費儘心思討好梁晗。
可今生再聽這番話,隻覺得荒唐可笑,又滿心悲涼。
墨蘭緩緩抬起眼眸,一雙秋水眸子清澈冷靜,冇有往日的癡迷懵懂,反倒帶著幾分通透淡漠。
她第一次,委婉卻堅定地,開口反駁。
“母親。”
少女聲音輕柔,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撼動的疏離。
“女兒覺得,不必如此。”
林噙霜話音驟然一頓,臉上溫柔笑意微微僵住,有些錯愕地看向自家女兒:“你說什麼?”
墨蘭目光平靜地望著她,語氣不急不緩,條理清晰:“臘梅宴賓客繁多,世家子弟、官家女眷齊聚,人多眼雜,行事多有不便。女兒身為盛家庶女,本該守禮安分,刻意製造偶遇,未免太過刻意,反倒落了下乘。”
這是墨蘭重生以來,第一次反抗母親。
以往的墨蘭,對林噙霜向來言聽計從,母親說東絕不往西,滿心滿眼都是順從依賴,從未有過半句反駁。
可今日,她語氣清淡,言辭有理,字字通透,全然不像往日那個隻會順從撒嬌的小姑娘。
林噙霜愣住了,怔怔看著眼前的女兒,一時竟有些陌生。
片刻後,她皺起眉頭,語氣不由得嚴肅幾分:“墨蘭,你胡說什麼?女子婚嫁,乃是一生大事。梁晗這般上好的良緣,多少世家女兒盯著,咱們不主動謀劃,難道要等著好運憑空落下?”
“良緣?”
墨蘭輕輕低聲重複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極淡、近乎看不見的嘲諷弧度。
若是旁人聽來,梁晗家世容貌樣樣俱全,確實是旁人眼中的良人。
可隻有她知道,這看似光鮮溫柔的皮囊之下,藏著何等薄情風流、涼淡自私的本性。
這哪裡是良緣,分明是噬人的苦海。
墨蘭壓下心底所有嘲諷,依舊保持溫順模樣,委婉勸道:“母親,容貌皮囊皆是虛浮。梁公子性情風流,坊間多有傳聞,此人素來隨性散漫,並非專一長情之人。女兒資質淺薄,怕是拿捏不住這般男子。”
“拿捏不住便學著拿捏!”林噙霜連忙打斷,眉眼急切,“哪個世家公子冇有幾樁風流韻事?婚後收心便是。女人嫁人,看的是家世根基,何必糾結情愛專一?墨蘭,你怎麼突然變得如此愚笨?”
在林噙霜的認知裡,男人風流本就是常態,隻要家世顯貴,便是最好歸宿。
看著母親固執偏執的模樣,墨蘭心底輕輕一歎。
她知道,此刻的母親根深蒂固,一輩子的觀念早已刻入骨血,絕非三言兩語能夠輕易改變。
現在還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她如今羽翼未豐,年紀尚幼,冇有足夠底氣與母親徹底翻臉。
墨蘭垂下眼睫,收斂眼底所有清冷鋒芒,語氣放軟,順從卻不退步:“母親教誨,女兒明白。隻是眼下女兒年紀尚輕,還未及笄,不必急於一時。況且盛家近來瑣事繁多,爹爹公務忙碌,若是傳出女兒在外刻意私會男子的流言,不僅汙了自身名聲,還會連累盛家顏麵,得不償失。”
她語氣溫順,句句都是為家族考量,懂事又通透。
林噙霜一時語塞,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她看著眼前的女兒,忽然發覺,不過一夜之間,墨蘭好似徹底變了一個人。
往日軟糯天真、滿心情愛、心思淺顯的小姑娘,此刻沉靜、通透、思慮周全,說話有理有據,進退有度。
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冷沉穩,絕不是一個十五歲少女該有的氣質。
林噙霜心頭生出一絲莫名的慌亂,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勁,隻能壓下心底疑慮,勉強點頭:“你說的也有理。罷了,臘梅宴一事,暫且擱置幾日。但你切記,娘永遠不會害你,梁晗這般好的機緣,萬萬不可輕易放棄。”
“女兒明白。”墨蘭溫順頷首,乖巧應下。
麵上順從,心底卻清冷決絕。
擱置,便是永久作廢。
梁晗,她此生絕不會再見。
絕不會再踏足那片害人的梅林。
林噙霜見她乖巧聽話,心底那點疑慮慢慢散去,又柔聲叮囑幾句女子儀容規矩,囑咐她好好養身,便起身緩緩離去,打算去廚房親自挑選補品。
暖閣之內,終於歸於安靜。
春舸立在一旁,從頭到尾靜靜看著,此刻忍不住小聲疑惑:“姑娘,方纔您為何要婉拒姨娘?梁公子那般容貌家世,明明是難得的好親事。往日您明明……很歡喜的。”
往日。
是啊,往日。
墨蘭抬眸,看向窗外蕭瑟寒枝,淡淡開口,語氣輕緩卻堅定:
“往日是我年幼無知,看不透人心。”
“這世間男子,皮囊再好,若是心性薄涼,便是劇毒。我如今隻想安穩度日,守好自身、守好母親,不想再執著這些虛無縹緲的情愛。”
她唯一的想法:遠離梁晗、保全自己、護住母親、安穩活下去。
春舸怔怔地看著自家姑娘,似懂非懂。
眼前的四姑娘,眉眼依舊傾城,可週身那股柔弱嬌媚儘數褪去。
清冷、淡漠、清醒。
像是一夜長大,破開迷茫迷霧,徹底換了一個靈魂。
墨蘭不再言語,抬手輕輕推開窗扇。
冬日寒風迎麵吹來,清冷刺骨,吹散屋內暖香,也吹散她心底最後一絲殘留的懵懂。
她望著庭院之中含苞待放的海棠,眸光悠遠沉靜。
前路漫漫,她尚且不知未來何去何從。
汴京繁華也好,地方平庸也罷,她此刻隻有一個簡單純粹的念頭。
改掉前世所有錯處。
不再癡戀、不再卑微、不再任人擺佈。
至於將來會遇見什麼人、去往什麼地方,一切順其自然,隨遇而安。
寒風拂動她鬢邊髮絲,少女眉目清絕,心底暗下誓言。
此生,斬斷癡念,遠離爛人。
謹守本心,步步安穩。
隻求一世清淨,一生無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