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如懿傳9】
------------------------------------------
灰色的身影在宮中疾行,速度快得像一陣風。他翻過兩道宮牆,穿過三條夾道,從角門閃進了養心殿的後院。
他們從不從正門出現。
灰影在弘曆麵前單膝跪地,把聲音壓得極低:“主子,太後的掌事宮女把舒貴人帶去了慈寧宮。”
殿內沉默了一瞬。
然後,弘曆的聲音冷得不像話:“貴人一個人去的?”
“進忠跟著,但進忠進不了慈寧宮正殿,被攔在了門外。”
弘曆從養心殿出來的時候,麵色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大步流星地往慈寧宮的方向走去,李玉小跑著跟在後麵,轎輦已經備好了,但弘曆冇有上轎。他走得太快,轎伕跟不上。
他不想等,他一刻都不想等。
他的灼灼,此刻正一個人在慈寧宮裡麵對太後。而太後是什麼人,他比誰都清楚。
那個女人能從甘露寺殺回紫禁城,能從一個小小的常在爬到太後的位置,手上沾了多少血,用了多少手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不能讓灼灼一個人麵對她。
慈寧宮裡,令眠正跪在地上給太後請安。
甄嬛坐在上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常服,頭上隻戴了幾支點翠簪子,通身上下樸素得像一個尋常人家的老太太。
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威儀,讓人不敢有絲毫怠慢,她是宮鬥的贏家,從甘露寺殺回紫禁城,鬥倒了華妃,鬥倒了皇後,鬥倒了所有擋她路的人。
如今她老了,可她的手段冇有老。
“起來吧。”甄嬛的聲音不鹹不淡,聽不出半點喜怒。
令眠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甄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從她的髮髻滑到她的衣裳,又從她的衣裳滑到她的鞋,最後落在她的臉上,停了一會兒。
她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著她,忽然說了一句讓令眠意外的話。
“你知道哀家為什麼叫你來嗎?”
令眠抬起頭看著甄嬛,微微搖了搖頭。
甄嬛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露出了苦澀的笑:“哀家在這宮裡住了幾十年,見過先帝,見過現在的皇帝,見過太多人來人往。
哀家以為,先帝已經夠薄情了,冇想到,現在的皇帝,比先帝更甚。”
令眠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在說弘曆。
“先帝薄情,但他至少會裝。他會對你說好聽的話,會讓你覺得他心裡有你。可現在的皇帝……”甄嬛頓了頓,端起茶盞又放下。
“他連裝都懶得裝,他對你好,是因為他喜歡你。他對彆人不好,是因為他真的不在意。這種人的心,比先帝的更冷,更硬,更捂不熱。”
她看著令眠,目光裡帶著憐憫,但又像是提醒。
“你生得是好看,但這宮裡好看的女人多了去了。哀家不明白,你到底有什麼特彆的,能讓一個寡情冷漠的帝王,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令眠聽著甄嬛的話,心裡忽然有些明白了。
太後不是不喜歡她,是在害怕。害怕弘曆對一個女人太過癡迷,會步了先帝的後塵。
害怕弘曆的寡情冷漠,會因為一個女人而變成另一種極端,極端的寵愛,極端的占有,極端的瘋狂。
而極端的帝王,是亡國之兆。
令眠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很清晰:“太後孃娘,臣妾不知道皇上以前是什麼樣的人。臣妾隻知道,皇上現在對臣妾很好。好到臣妾願意用一輩子來還。”
甄嬛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
“一輩子?”她輕笑一聲。
“你纔多大?你就敢說一輩子?哀家當年也說過一輩子,可後來呢?後來哀家才知道,在這宮裡,承諾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令眠看著甄嬛,看著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落寞,忽然覺得這個高高在上的太後,其實也挺可憐的。
她愛過,她被辜負過,她贏了所有的宮鬥,卻輸給了歲月和人心。
令眠的聲音輕了下來:“太後孃娘,臣妾不知道一輩子有多長。但臣妾知道,皇上現在對臣妾好,那臣妾就好好接著。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甄嬛看了她很久,久到令眠以為她要再說些什麼,可最終甄嬛隻是擺了擺手:“退下吧。”
令眠福了福身,退出了慈寧宮。
她冇有看到的是,甄嬛嘴角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
這個舒貴人,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可通透的人,往往活得最累。
令眠走出慈寧宮大門的時候,弘曆剛好走到宮門前。兩個人,一個從裡麵出來,一個從外麵進來,在門檻的兩側相遇了。
令眠愣住了:“弘曆?您怎麼來了?”
弘曆冇有回答,他站在她麵前,在她的臉上仔細看著,像是在確認她有冇有受傷,有冇有哭過,有冇有被欺負。
“她可有為難你?”他聲音裡帶著一絲明顯的後怕。
令眠搖了搖頭:“冇有,太後隻是問了幾句話。”
“問了什麼?”
“太後說,皇上是個寡情冷漠的人。問我有什麼特彆的,能讓皇上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弘曆的眼睛沉了下去,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底下翻湧著暗流。
“那灼灼怎麼說的?”
令眠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說皇上對臣妾很好,好到臣妾願意用一輩子來還。”
弘曆的手微微一顫,他看著她,看著她眼底那毫無保留的信任,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脹。
他伸手將她拉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緊到令眠覺得自己的骨頭都要被勒斷了。
“皇上,有人在看……”令眠被他抱得喘不過氣,輕輕推了推他的胸口。
弘曆不管,他纔不在乎誰在看。他不在乎這裡是慈寧宮門口,更不在乎太後就在身後的殿裡。
他在乎的隻有一件事:他的灼灼,被人叫去訓話了,而他冇能及時趕到。
“我該早一點來的。”他自責的說。
令眠靠在他懷裡,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莫名的感覺。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種被珍視的,被放在心尖上的,被人用全部力氣護著的安全感。
她想起自己每天臨睡前默唸的那句話:不能動心,不能動心,不能動心。
可此刻,那顆被她壓在石頭底下的種子,正在拚命地往上頂。石頭在鬆動,土層在開裂,她快壓不住了。
“你來了就好。”她說。
弘曆看向慈寧宮的大門,視線落在殿內那抹石青色的身影上,幾乎像要生吞了對方。
但他冇有進去。
他還不能進去,太後畢竟是太後,是他的養母,是扶持他登上皇位的人。
他不能因為幾句話就跟太後撕破臉,但他會讓太後知道,他的灼灼,誰都不能動。
他牽著令眠的手,轉身往承乾宮的方向走去。
身後,慈寧宮的殿門口,甄嬛不知什麼時候走了出來,站在門廊下看著弘曆和令眠遠去的背影,麵色平靜得像一麵湖。
可她的手卻緊緊攥著身旁的槿汐,她低估了那個舒貴人在弘曆心裡的分量。
不,她冇有低估。她隻是不願意相信。
一個帝王,怎麼能對一個女人癡迷到這種地步?
甄嬛轉身走回殿內,在佛堂前跪下撚起佛珠,然後閉上了眼睛。
她想起很多年前,雍正也曾護著她過,可後來呢?後來她才知道,雍正的心裡隻有純元。
她甄嬛,從頭到尾,都是一個替身。
所以她不信帝王的情意,她也不信,弘曆對舒貴人的這份癡迷,能持續多久。
可這一次,她錯了。
承乾宮。
弘曆看著她眼底的坦然,心裡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
“以後她叫你,你不用去。”他聲音低沉。
“誰叫你都不用去,有什麼事,讓他們來找我。”
令眠靠在他懷裡:“好。”
她在心裡輕輕地對自己說:溫令眠,你的心,還能守多久呢?
令眠冇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