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若微身子微震,垂在身側的手輕輕一顫,眼底掠過一絲複雜,她垂下眼瞼,輕聲應道:“臣妾,遵旨。”
朱瞻基又轉頭,看向胡善祥,目光變得無比溫柔,
“善祥,你是皇後,是祁鈺的生母,朕走之後,你便是皇太後,祁鈺還小,你要替朕好好教導他,教他仁厚,教他果敢,教他做一個護國安民的明君,守住大明的江山。”
胡善祥淚流滿麵,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滾滾而下。
朱瞻基緩緩鬆開兩人的手,疲憊地閉上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你們.....都下去吧。”
殿門緩緩合上,沉重的聲響在空曠的殿內回蕩,將乾清宮內,徹底歸於寂靜。
宮人內侍皆被屏退,偌大的宮殿,隻剩朱瞻基一人。
他躺在龍榻上,聽著那殿門合上的聲音,忽然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
他掙紮著掀開錦被,翻身滾落在地,重重摔在冰冷的金磚上。
他沒有呼痛,也沒有喚人,隻是仰麵躺在那裡,望著頭頂熟悉的藻井,那些繁複的彩繪在昏暗的光線中若隱若現。
他想起年少時在南京的日子,那時他還是皇太孫,跟著皇爺爺微服出巡,在秦淮河的畫舫上聽曲,在寺裡和老和尚拌嘴聊天,意氣風發,鮮衣怒馬。
他想起皇爺爺拉著他們幾人一起發誓的場景,想起禦駕親征時的漫天烽火,想起那柄刺入胸膛的利刃,想起自己一刀殺了自己的親叔叔。
那些畫麵走馬燈似的在眼前閃過,最後,歸於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乾清宮外,暮色四合,有烏鴉掠過琉璃瓦頂,發出幾聲淒厲的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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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鐘沉重地敲響,一聲接著一聲,驚起了太和殿脊獸上棲息的烏鴉。
一夜之間,整座皇城便換了顏色,朱紅的宮柱間懸起素白的幔帳,琉璃瓦上的晨霜映著縞素,入目皆是刺眼的白。
天下縞素,萬民同哀。
年僅七歲的太子朱祁鈺,在一片哭聲中登基稱帝。
新帝年幼,自然無法親政,胡善祥便以皇太後之尊垂簾聽政,在那道明黃色的簾幕後,第一次真正握住了大明的權柄。
事到如今,纔算是真的乾坤已定。
而孫若微,在朱瞻基喪期期滿之後,平靜地離開了紫禁城。
她站在神武門前,最後看了一眼那高高的朱紅宮牆。
牆內困了她半生,牆外是她從未真正擁有過的自由天地。
前半生,她做了反賊,做了皇妃,後半生,她要做自己。
她要去找徐濱,那個和鄭和一起出海、遠赴西洋的人。
她聽說船隊就快要歸來了,於孫若微而言,這一輩子還遠沒有結束,甚至可以說,真正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她脫下了一身繁重的宮裝,換上尋常布衣,青布衣衫,素淨的麵容,走在人群中與尋常女子無異。
宮外天高雲闊,風輕雲淡,她終於可以去見想見的人,去走想走的路,去過真正屬於自己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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