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胡尚儀的手伸到半空中,又猛地縮了回去,她想起自己滿身的酒氣,想起自己這些日子的渾渾噩噩,想起自己這副不人不鬼的模樣,她慌亂地往後退了半步,抹著眼淚就要轉身,
“我....我身上都是酒味,我先走了,改日再來....”
她轉身,腳步踉蹌。
可她剛一轉身,身子便被一雙纖細的手臂從身後輕輕抱住了。
胡善祥環住她的腰,帶著身孕的身子輕輕貼住她的背。
而後她拉著胡尚儀轉過身來,又把臉深深埋進胡尚儀並不算寬厚的懷裡,埋進那混著酒氣和歲月氣息的衣襟裡。
她的聲音悶在衣襟間,帶著幾分委屈,
“姑姑彆走,我隻有姑姑一個親人,姑姑也隻有我一個親人,可以後不會了。這個孩子生下來,就是我們兩個人的親人。”
胡尚儀渾身一僵,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淚水流得更凶,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胡善祥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胡善祥仰起臉,望著她哭紅的眼,望著那滿臉縱橫的淚痕,
“將來這孩子生下來,我要姑姑親自教導他,親自撫養他,我什麼都不會,在這宮裡,我隻能依靠姑姑,姑姑以後彆再喝酒了,好不好?我需要你,孩子也需要你。”
一句“我需要你”,像是破冰。
它擊潰了胡尚儀所有的倔強與偽裝,擊潰了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有頹喪與自棄。
她再也撐不住,緩緩抬手,顫抖著抱住懷裡早已長大成人、卻依舊依賴她的胡善祥。
她們彼此,從來都是對方唯一的根,這根紮在深宮冰冷的磚縫裡,紮得那麼深,那麼牢,任憑風吹雨打,也未曾動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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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過完年沒幾天。
禦書房的炭火燃得正旺,熱意一陣陣地往外撲,卻怎麼也烘不暖這滿室的僵持,烘不暖君臣父子之間凝成了冰的氣氛。
朱高熾端坐在禦座上,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階下的朱瞻基身上,那目光裡有疲憊,有失望,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他開口,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
“過了這幾日,你可想清楚了?”
朱瞻基身姿挺拔,站在階下如一株青鬆,他穿著太子常服,玉帶束腰,眉宇間那抹執拗分毫未減。
他躬身拱手,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可那語氣裡透出的堅定,卻像是石頭縫裡長出的野草,
“回父皇,兒臣還是覺得,二叔三叔勾結瓦剌,已成大明心腹之患,若不早日出兵清剿,待他們羽翼豐滿,必致天下動蕩。兒臣依舊堅持,請父皇準兵伐叛!”
最後一句話落地,擲地有聲。
“你!”朱高熾猛地拍案而起,掌心落在紫檀木的案麵上,發出一聲悶響。
朱高熾緊接著便悶咳了幾聲,他長歎一聲,帶著無儘的疲憊與失望,
“朽木不可雕也!我一再教你為君者要懷仁心,你卻偏偏執迷於殺伐!殺伐!你眼裡除了殺伐,還看得見什麼?”
他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的那點波瀾已經平複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容置喙的決絕。
他開口,聲音疲憊卻威嚴,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朕意已決。即日起,太子前往南京反省思過,閉門讀書,研習聖賢之道。無朕旨意,不得回京。”
朱瞻基渾身一震,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
他猛地抬眸,滿眼都是不敢置信,那眼神裡有震驚,有委屈,有憤怒,還有一絲快要溢位來的受傷。
“爹!”
朱高熾握著扶手的手微微一緊,可他沒有鬆口。
“不必多言。明日你就啟程。”
朱瞻基雙拳緊握,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就那麼站著,站了許久,像是在跟自己較勁,又像是在等一個不可能的回轉,可禦座上的人始終沒有看他。
終於,朱瞻基重重跪了下去,額頭觸地的瞬間,發出一聲悶響。
他咬著牙,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一字一頓,“兒臣.....領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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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剛矇矇亮,東宮的院子裡便忙碌起來。
車馬已經備好,隨行的人員進進出出,搬著箱籠包裹,腳步聲雜遝,卻都壓得低低的,像是怕驚著這清晨的寧靜。
朱瞻基一身尋常的裝束,站在廊下,望著那些忙碌的身影,眉頭微蹙,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忽然轉身,大步朝胡善祥的殿內走去。
胡善祥已經起身了,穿戴整齊地站在殿門口,像是在等他。
見他走來,她的目光輕輕落在他臉上,又緩緩垂下。
朱瞻基走到她麵前站定,看著她,看著她那張溫婉的臉,看著她那雙含著的眼睛,目光又輕輕掃過她的小腹,那裡還平坦著,什麼都看不出來,可他知道,那裡已經有了一個小小的生命,是他的骨肉,是他的第一個孩子。
他的語氣裡滿是歉疚,開口道:“你剛懷了身孕,車馬勞頓傷身,隻能留你在京中,身為丈夫,不能陪在你身邊照顧,是我虧欠你。”
胡善祥抬眸,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晨光裡的一汪清水,清澈見底。
她唇角勾起一抹溫柔笑意,像是精心裁剪過的衣裳,沒有一處不合身。
“殿下說的哪裡話。”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柔,“我在宮中有太醫時時診脈,還有胡尚儀相伴,定然會好好照顧自己,也會好好護著孩子,等殿下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