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南叛軍聲勢日盛,漢王朱高煦與趙王朱高燧竟暗中勾結瓦剌首領馬哈木,引外族覬覦中原。
這哪裡還是尋常的謀反,這分明是把刀子遞到了外人的手裡。
訊息傳回禦書房的那一日,朱瞻基按捺不住滿腔怒火,當著朱高熾的麵力請出兵清剿,甚至提出自己作為主將。
可朱高熾隻是連連搖頭。
“你一心隻想著殺伐征戰,可曾想過天下蒼生?”朱高熾的語氣沉重得像壓著千斤的石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艱難地擠出來,
“為君者,首在仁厚,不在好勇鬥狠,骨肉相殘,引外族插手,隻會動搖國本。”
“可二叔三叔早已狼子野心,勾結外敵,禍亂朝綱!”
朱瞻基雙拳緊握,指節都泛了白,滿心的不甘像烈火一樣在胸腔裡翻滾,“若是還不除之,他日必成大患!”
“朕自有分寸。”朱高熾揮袖打斷,那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朱瞻基滿腔壯誌被生生按下,像是燒得正旺的火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滋滋冒著白煙。
他隻得憤然退下,走出禦書房的時候,腳步沉重得像踩在棉花裡,胸中那口鬱氣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轉眼便是除夕。
紫禁城落了一場薄雪,細細密密地鋪在琉璃瓦上,殿內燈火通明,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地裹著每一個人,卻壓不住滿室的沉悶。
皇帝朱高熾、皇後張妍、朱瞻基、孫若微、胡善祥圍坐一桌,麵前是擺得整整齊齊的年夜飯,菜式精緻,可人人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筷子動了三兩下便擱下。
燈火映在每個人臉上,明明滅滅的,像是各自心裡那些說不出口的心思。
一片寂靜之中,胡善祥忽然輕輕抬手,撫了撫小腹,她溫聲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回父皇、母後,兒臣這幾日總覺身體不適,今日特意請了太醫診脈......”
她頓了頓,恰到好處的停頓讓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了過來。
她抬眸時眼底含著淺淡的笑意,目光緩緩轉向朱瞻基,
“太醫說,我有了身孕。”
一語落下,滿座皆驚。
皇後張妍最先反應過來,手裡的筷子差點沒拿穩,當即喜笑顏開,眉眼間的陰霾一掃而空,
“太好了!這真是天大的喜事!你這孩子,怎麼現在才說?”
她立刻借著這喜訊熱絡氣氛,聲音裡都帶著掩不住的歡喜,吩咐宮人添菜添酒,彷彿要把這些日子的沉悶一口氣衝散。
孫若微也回過神,望著胡善祥,真心實意地彎唇笑道:“恭喜太子妃。”
朱瞻基更是僵在原地,驚喜與激動直衝頭頂,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他大步走到胡善祥身邊,蹲下身來,握住她的手,語氣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真的?你當真有了身孕?”
那聲音輕得像怕嚇著誰,眼裡卻是藏都藏不住的狂喜。
這是他第一個子嗣,他要做父親了。
這個念頭像是煙花一樣在腦海裡炸開,炸得他暈暈乎乎的。
朱高熾的臉上也終於露出許久不見的舒展笑意,他沉吟片刻,開口道:
“這孩子是我的第一個孫輩,便由我來取名字吧,若是男孩,就叫做祁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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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胡善祥便差了人去請胡尚儀來東宮。
她坐在東宮暖閣的窗前,窗外的薄雪還沒化儘,天色也是陰沉沉的。
門簾輕動,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緩步走入。
胡善祥抬眼望去,隻一眼,心口便猛地一酸。
她離開胡尚儀身邊不過一年多的光景,可眼前的人,早已沒了往日那威嚴利落的模樣。
鬢邊白發添了許多,衣衫雖整潔,卻掩不住一身散不去的酒氣。
胡尚儀的眼神渾濁,步履沉滯,走起路來再沒有從前那股端莊落勁兒,倒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
胡善祥知道,自她入了東宮,胡尚儀身邊便沒了作伴的人。
那個在深宮裡撐了大半輩子的女人,像是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失了魂魄一般,終日借酒消愁,一蹶不振。
她曾托人悄悄帶話去,讓胡尚儀保重身子,可那些話像是扔進了枯井裡,連個回聲都沒有。
胡善祥眼眶瞬間便熱了,熱意直往鼻尖湧。
她屏退左右,緩緩起身,走向胡尚儀,走到她麵前,輕聲喚了一句,
“姑姑。”
胡尚儀抬眼,怔怔地望著眼前的人。
胡善祥一身太子妃服製,容色溫潤,氣度沉穩,眉眼間依稀還有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姑孃的模樣。
她本以為自己會孤苦一生,上天卻偏偏送了這麼個孩子到自己的身邊。
可這孩子,卻一心隻想離開自己,被這皇宮的富貴迷住了心竅。
“奴婢當不得太子妃殿下一聲姑姑。”
說著,胡尚儀後退半步,膝蓋微屈,行了個規規矩矩的蹲禮。
胡善祥一把拉住她,握住了那隻枯瘦的手。
她輕輕開口,聲音溫柔卻清晰,像是往平靜的湖麵投下一顆石子,
“姑姑,我有身孕了。”
一語落地,胡尚儀渾濁的眼睛驟然睜大,像是一潭死水裡被投進了什麼,激起了千層浪。
她不敢置信地盯住胡善祥還是十分平坦的小腹,目光像是要穿透那層層的衣裳,看到裡麵去。
她又猛地抬眼看向胡善祥的臉,看向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像是要從那裡麵找到說謊的痕跡。
下一刻,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順著布滿細紋的臉頰肆意流淌。
她已經許久不曾哭過,久到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眼淚的滋味,可這一刻,那淚水像是決了堤的河,怎麼也止不住。
胡尚儀顫抖著抬手,想去碰一碰胡善祥的腹部,想感受一下那個小小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