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望著她這般懂事妥帖的模樣,心裡頭的愧疚非但沒有消減,反倒愈發濃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又不知該說什麼,他隻能又叮囑了東宮的太監宮女,一一吩咐下去,務必留心太子妃的飲食起居。
那些太監宮女跪了一地,諾諾應著,頭都不敢抬。
他叮囑完了這才依依不捨地轉身,往外走。
走了幾步,他又回過頭來,望了一眼。
胡善祥還站在原地,目光澄澈,笑容柔和。
朱瞻基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去。
孫若微已經在等著了。
她自然是要跟著朱瞻基走的,太子身邊不能沒有妻妾照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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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熙元年五月,京城裡正是初夏時節,一片生機勃勃的景象。
而平靜的湖麵之下,藏著暗潮洶湧。
仁宗皇帝朱高熾,於宮中駕崩了。
朱高熾身軀肥胖,早就患有多種疾病,未登基前就已經幾乎油儘燈枯,如今又熬了這幾個月,終究是病逝了。
訊息是從京城八百裡加急送往南京的。
朱瞻基接過喪報,隻看了兩眼,整個人便如遭雷擊一般僵在原地。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他喘不過氣。
朱瞻基踏上了歸途,一路上,他幾乎不眠不休,風塵仆仆,日夜兼程。
等他終於踏入京城、踏入紫禁城的時候,整個人已是雙目赤紅,布滿血絲。
他就那麼站在午門外,望著那扇熟悉的城門,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可他不能倒下,國不可一日無君。
朱瞻基回京之後,強撐著悲慟,安頓先帝的後事。
停靈、舉哀、祭奠,一樁樁一件件,都是他親自盯著,不敢有半分懈怠。
那些日子裡,他幾乎沒合過眼,眼睛熬得通紅,嗓子也啞了,可他還是咬牙撐著。
仁宗的後事安排妥當之後,朱瞻基便在文武百官的擁立下正式登基,改元宣德。
那一日,朱瞻基穿著明黃色的龍袍,坐在那把至高無上的椅子上,望著階下烏壓壓跪了一地的人,心裡頭卻空落落的。
他想起父皇,也想起皇爺爺,如今,終於輪到了他坐在了這個位子上。
登基之後,朱瞻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替仁宗上了諡號。
然後是冊封自己的母親張氏為太後,冊封胡善祥為皇後,入主中宮,母儀天下。
至於孫若微,則是冊封為貴妃。
登基大典繁複冗長,從清晨一直到暮色低垂。
朱瞻基穿著一身厚重的袞服,聽了一天的山呼萬歲,臉上的表情始終端得穩穩的,可眼底的疲憊卻是藏都藏不住。
終於,最後一道禮儀結束,他卸下一身龍袍,換了身常服,便迫不及待地往坤寧宮走去。
坤寧宮裡,昏黃的光暈映在雕花的窗欞上,映在柔軟的帳幔上,映在胡善祥的臉上。
她正半倚在軟榻上,由宮女輕輕按著肩背。
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地隆起了,六個月的身孕,已經顯懷了。
聽見腳步聲,胡善祥抬眸望去。
她一眼便看見朱瞻基滿臉疲憊地走進來,眼底布滿了血絲,可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卻分明藏著滿滿的牽掛。
朱瞻基快步走近,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落在她放在腹部的手上。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小腹,隔著薄薄的衣衫,他似乎能感覺到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輕輕地動著。
他的聲音沙啞,滿是愧疚,
“你懷著身孕,操持後宮,朕卻先是遠在南京,如今登基又諸事繁雜,半點為人夫的責任都沒儘到,接下來平定叛亂、穩定朝綱,更是分身乏術,怕是還要委屈你。”
他說著,眼眶有些發熱。
胡善祥望著他眼底的疲憊與真誠,望著他那張消瘦了許多的臉,心裡卻一片麻木。
她輕輕搖了搖頭,抬起手,覆上他的手背。
“皇上是天下之主,自當以江山社稷為重。善祥一切都好,半點不辛苦。”
她頓了頓,抬眸望進他的眼睛裡去。
“皇上儘管放開手腳,去做您想做的事,後宮有母後,有臣妾,皇上無需有後顧之憂。”
朱瞻基心頭一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隻化作一聲輕輕的歎息,和那隻覆在她手背上的手,緊了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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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登基不過半月,龍椅還沒坐熱,便下了那道震驚朝野的旨意。
他要禦駕親征。
朝堂之上,群臣跪了一地,一個個把頭磕得咚咚響,懇請皇上以龍體為重,以社稷為重,萬不可親臨險境。
畢竟上一個禦駕親征的朱棣,就死在了歸來的路上。
可朱瞻基隻是坐在那把龍椅上,目光沉沉地望著階下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大臣們,一言不發。
他想起父皇在世時對他的訓斥,想起那句“朽木不可雕也”,想起自己當年在禦書房裡的憤然離去。
可他依然堅持自己的看法,他認定如果對漢王趙王放任不管,終究會成為心腹大患。
這是他從一開始就堅信的事,到如今,依然沒有改變。
他帶著大軍,浩浩蕩蕩地開赴濟南。
那一仗打了兩個月,從夏天打到秋天,戰場上刀光劍影,血流成河。
朱瞻基太想贏了,太想證明自己是對的,太想替父皇了卻這樁心頭大患。
事實上,他也的確是贏了。
漢王趙王雙雙被擒,叛軍土崩瓦解,那兩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皇叔,如今都成了階下囚。
可朱瞻基也付出了代價。
陣前廝殺時,漢王的長刀劃過了他的胸口,若不是親衛拚死相護,那一刀怕是就要了他的命。
雖未傷及要害,可傷口深可見骨,養了許久還沒完全痊癒。
凱旋那日,京城百姓夾道相迎,歡呼聲震天響,朱瞻基坐在馬上,強撐著挺直脊背,衝百姓們揮手。
可隻有他自己知道,胸口那道傷口正隨著馬背的顛簸一下一下地疼,疼得他額頭都滲出了冷汗。
乾清宮內,幔帳輕垂,遮住了窗外明亮的日光。
殿內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藥香,朱瞻基身著常服,斜倚在軟榻上,麵色尚帶幾分病氣,比出征前消瘦了許多,眼窩也微微陷了下去。
他的胸口處層層裹著白紗,裹得厚厚的,一動便牽扯著微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肉底下拉扯。
可他的眼底,那從登基以來便揮之不去的沉鬱,終於散去了。
叛亂已定,二位皇叔皆被圈禁,再無翻身可能。
他贏了,他證明瞭他是對的。
如今的他,隻剩下久戰初歇的疲憊,和那一口終於鬆下來的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