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胡善祥望著鏡中的她,心中隻有一片冰涼。
安歌潛伏到她身邊,根本不是為了伺候自己,而是為了報仇,為她姐姐心眉報仇。
至於心眉....胡善祥閉了閉眼,那段往事在心底一閃而過。
曾經,她們是最親近的小姐妹,心眉知道她太多秘事,她一次次叮囑心眉,千萬管住嘴,千萬守住秘密。
可心眉不聽。
一次又一次,口無遮攔,最後竟在外頭散播她與漢王有染的謠言。
那是能讓她萬劫不複的話,心眉不死,死的就是她胡善祥。
胡善祥睜開眼,目光平靜地落在鏡中安歌的身上,她忽然輕輕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安歌,聽說你有個姐姐對吧。”
安歌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繼續道,聲音依舊平淡,“你姐姐是心眉,你來我身邊,是為了給她報仇,對不對?”
一句話,戳破了所有偽裝。
安歌臉上的溫順瞬間碎裂。
她的眼神驟變,從怯懦溫順,變成刻骨怨毒。
事已至此,再無遮掩必要,她眼底一狠,索性魚死網破。
“你還我姐姐命來!”
安歌尖叫一聲,猛地撲上前,動作快如閃電,雙手狠狠掐向胡善祥的脖頸!
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
可就在她指尖剛碰到胡善祥肌膚的刹那,屏風外,聽見動靜的宮女們一擁而入。
她們動作利落,幾人同時出手,瞬間將安歌死死按在地上,反剪雙手,動彈不得。
安歌掙紮著,尖叫著,如同困獸。
胡善祥坐在原地,眉頭微微皺著,咳了兩聲。
她抬起手輕輕撫了撫衣襟,將方纔被碰亂的地方整理平整。
胡善祥緩緩起身,走到安歌麵前,垂眸看著她。
地上的人還在掙紮,頭發散亂,眼眶通紅,臉上滿是淚痕與恨意,她抬起頭,用那雙滿是怨毒的眼睛死死盯著胡善祥,彷彿要將她生吞活剝。
胡善祥望著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弧度。
“不知死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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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殿靜悄悄的,胡善祥獨自坐在菱花鏡前,鏡麵光潔如水,清晰地映出她那張溫婉的麵容。
她素白的裡衣鬆鬆攏著,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
指尖捏著一小盒藥膏,正輕輕點在脖頸那道淺淺的紅痕上。
正擦拭間,殿外忽然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伴著內侍低聲的通傳,
“太子殿下到——”
胡善祥心頭微微一頓,隨即便恢複了慣常的平靜。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藥膏,起身要迎,朱瞻基卻已大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目光便徑直落在她頸間那道紅痕上,眉頭瞬間蹙起。
“叫太醫看了嗎?”
他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擔憂,不等胡善祥回話,他已伸手輕輕扶她坐回鏡前。
朱瞻基從她手中取過藥膏,指腹帶著微涼的溫度,輕輕抹在她頸間。
胡善祥垂著眼睫,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心跳似慢了半拍。
她真是沒想到,朱瞻基會來得這麼快,還這般親自為她塗藥。
前世她求而不得的在意,今生竟來得這般輕易。
男人果然是最好釣的,隻要拿捏準了分寸,不過短短時日,便能讓他這般上心。
她望著鏡中那張專注的臉,望著他那雙滿是柔意的眼睛,心底那抹譏誚愈發清晰。
朱瞻基替胡善祥塗好藥膏,將盒子放在妝台上,才沉聲問道:
“那刁奴處置了沒有?”
胡善祥輕聲回道:“還未顧得上。”
話音剛落,朱瞻基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他轉頭對外,聲音沉而厲,
“來人,將謀害太子妃的賤婢立刻拖出去處死。”
殿外應聲領命,腳步聲匆匆遠去。
胡善祥垂著眸,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冷光,安歌的事,她本可以自己處置,可讓朱瞻基親自下令,效果更好。
從此以後,這東宮上下都會知道,自己這個太子妃可不是能得罪的人。
朱瞻基見她神色安靜,隻當她受了驚嚇,語氣又軟下來,伸手攬了攬她的肩,那動作帶著保護的意味,將人輕輕攏在懷裡。
朱瞻基索性留下陪著她一同用了午膳。
而午膳剛撤去不久,殿外便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殿門輕輕開啟,孫若微走了進來。
她一身素雅宮裝,眉眼間帶著慣常的平靜,一眼看見殿中還未離開的朱瞻基,眸中明顯掠過一絲驚訝。
朱瞻基不欲多留,隻起身淡淡道:
“我還有事情要處理,你們姐妹說話吧。”
孫若微走上前,目光落在胡善祥頸間那道淡紅的掐痕上,眼底浮起幾分真切的擔憂。
孫若微在她身側坐下,語氣溫和而誠懇,
“往後身邊的人要仔細篩選,這宮裡的奴才,看著溫順,背地裡也是會咬人的。”
胡善祥看著孫若微,扯了扯嘴角。
她知道姐姐對於自己的關心都是真的,可她卻不能坦然的接受這一切。
她是愛姐姐的。
血脈相連,這世上唯一與她同根同源的親人,她怎麼可能不愛。
小時候那些模糊的記憶,那些一起玩耍的日子,她都沒有忘。
可她也恨她,更嫉妒她。
恨她從小就比自己過得好。
憑什麼?憑什麼都是一母同胞,她可以在宮外自由自在,結識那麼多肝膽相照的朋友,活得熱烈明亮,而自己卻隻能在宮裡,在這深宮之中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
她記得那些年,自己是如何熬過來的。
姑姑的嚴厲,規矩的束縛,每一個眼神都要小心翼翼,每一句話都要思量再三。
而孫若微呢?她在宮外活得恣意張揚,有那麼多朋友,那麼多快樂。
憑什麼?
憑什麼她被那麼多人捧在手心,有朱瞻基滿心滿眼都是她,有聶興為她捨生忘死,有徐濱一生守著她、護著她。
而她胡善祥呢?
她從頭到尾,隻有一個姑姑胡尚儀。
她更恨孫若微輕而易舉的便取代了自己。
取代自己做了皇後,後來又做了太後。
她的兒子做了皇帝,孫子也做了皇帝。
從此以後,大明朝的皇帝,都有她孫若微的血脈。
而自己呢?前世隻落得一個被廢、被厭棄、兒子孫子全都死了的下場。
她們姐妹,已經註定不能成為互相扶持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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