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側過頭,看見一道素色的身影緩緩走進來。
胡善祥在他身側站定,垂眸看了一眼案上的酒壺,又看了一眼他麵前的空杯。
她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端起酒壺,為他添滿。
朱瞻基望著她的手,那手白皙纖細,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指節分明,指甲圓潤,沒有染蔻丹,乾乾淨淨的。
“殿下這般悶悶不樂,”她放下酒壺,輕聲開口,聲音輕柔如煙,“可是為了漢、趙二王之事?”
朱瞻基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口飲儘。
“所有人都說什麼顧全大局,可他們二人狼子野心,今日不除,來日必成大患。”
他說著,手中的酒杯重重落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良久,胡善祥開口了。
“妾不懂朝堂政事,”她的聲音依舊輕柔,卻比方纔多了幾分什麼,“也不敢妄議宗室,隻是臣妾想著,如今他們沒有大罪,殿下不便下手,可若....”
她抬起眼,望向朱瞻基,“若他們自己犯下十惡不赦的大罪呢?”
話音落下,殿中一片寂靜。
朱瞻基猛地抬眸。
他望向她,眼中先是震驚,隨即,那震驚又化作恍然大悟的明亮。
“太子妃,”他望著她,一字一頓,“果真是冰雪聰明!”
說罷,朱瞻基霍然轉身,大步朝外走去。
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夜色深處,殿中隻剩下胡善祥一人。
她緩緩坐了下來,就坐在朱瞻基方纔坐過的位置上。
她端起案上的酒杯,那杯中還剩半杯殘酒,琥珀色的酒液映著燭光,泛著幽暗的光澤。
她將酒杯湊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
朱家的那些人,在朱棣的帶領下都發過毒誓。
朱氏子孫,不得殘害手足,否則,必短折而死。
多麼狠的誓言,可那又怎樣?她不在乎,她巴不得朱家的人都死了纔好。
朱高煦一日不死,她心難安,隻要他活著,那屈辱便永遠都在,隱患也永遠都在。
所以,他必須死。
她是不能對一個親王如何,可朱瞻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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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京城裡忽然傳出驚天訊息。
被軟禁在王府中的漢王朱高煦、趙王朱高燧,竟悄無聲息地逃了出去。
據說兩人是趁夜遁走,他們一路喬裝改扮,換了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衫,混在出城的商隊裡,竟這樣出了京城。
待朝廷發覺時,兩人早已遠遁。
他們手中無兵,無權,又沒拿到邊防圖,根本聯絡不上那些遠在封地的舊部。
倉皇之下,隻得一路奔往濟南。
一到濟南,朱高煦便立刻傳檄天下。
檄文寫得義正詞嚴,一口咬定先帝朱棣根本沒有傳位給朱高熾,遺詔是矯詔,是奸臣把持朝政,是太子一黨謀逆篡位。
他們兄弟二人,是被逼無奈,纔不得不舉旗造反,清君側,正朝綱。
訊息傳回紫禁城,滿朝嘩然。
朱高熾坐在禦座上,聽著群臣的奏報,麵上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心裡,卻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那兩個弟弟,哪有本事憑自己逃出去?
軟禁的府邸,裡外三層禁軍看守,每日進出都要驗明身份,他們若真有那通天的本事,早在第一日便逃了,何至於等到今日?
這是有人故意放水,縱虎歸山。
為的,就是逼他們徹底走上謀逆絕路。
朱高熾閉了閉眼,心底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想都不用想,一定是自己的好兒子想出來的主意。
於是朱高熾召來朱瞻基一頓責罵,勒令他回去反省。
晚膳時分。
桌上擺滿了膳食,熱氣騰騰,香氣撲鼻,可朱瞻基坐在那裡,一口也吃不下。
孫若微坐在他對麵,靜靜地用著膳,偶爾抬眼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去。
朱瞻基憋了一肚子火,終於忍不住開口。
他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期盼能從孫若微這裡得到幾句溫言安慰,幾句體己話。
可孫若微聽完,隻淡淡抬眸,平靜道:“你這般做法,確實有些急躁幼稚了。”
一句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朱瞻基望著孫若微,望著那張平靜如水的臉,望著那雙波瀾不驚的眼,胸口的火氣於鬱悶猛地竄上來,直衝頭頂。
他為了大局殫精竭慮,為了除去後患不惜背負罵名,到了她嘴裡,竟成了急躁幼稚?
還有自從他們成婚以後,她又給過自己幾個笑臉,在她的心中,愛著的還是隻有徐濱。
碗筷落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朱瞻基臉色鐵青,一言不發,起身便走。
朱瞻基在宮廊下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走過一道又一道門,穿過一條又一條甬道。
夜風迎麵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
不知不覺間,腳步一轉,他竟走向了胡善祥院子的方向。
當他站在那院門前時,自己都有些意外,可他隻是頓了頓,便推門走了進去。
殿內燈火溫和,熏香嫋嫋。
胡善祥正坐在燈下,不知在看什麼書,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來。
胡善祥迎上前來,親手為他解了外袍,又遞上一杯溫熱的茶水。
然後,她便靜靜地陪在他身側。
朱瞻基端著那杯茶,坐在燈下,望著眼前這個女子。
她不像孫若微那樣冷靜疏離,她隻是安安靜靜地陪著他,用她那溫順的目光,用她那妥帖的舉止告訴自己,她站在自己這邊。
無論對錯,無論是非,她在他這邊。
朱瞻基望著她,心頭忽然一熱。
他放下茶杯,伸出手,扣住她的腰,將人帶進懷裡。
胡善祥驚呼一聲,而後順從地靠進他懷裡,抬起眼,靜靜地望著他。
第二日一早。
胡善祥從睡夢中醒來,身側已經空了。
她緩緩起身,走到鏡前坐下,銅鏡裡映出她的麵容,眉眼間多了幾分慵懶,幾分饜足,整個人容光煥發,風華絕代。
她今日心情很是不錯,既然如此,那便再做一件讓自己更舒心的事好了。
胡善祥對著鏡中那張臉淡淡開口,“把安歌叫過來。”
不多時,殿門輕輕開啟,一道身影緩緩走進來。
宮女安歌,一身粉色宮裝,低眉順眼,模樣溫順,她走到胡善祥麵前,屈膝行禮,言行恭謹,看上去無害得很,挑不出半分錯處。
胡善祥坐在鏡前,望著鏡中的她,沒有回頭。
她抬手,示意殿內其餘宮女都退到屏風之外。
眾人應聲退去,腳步輕輕,不一會兒,屏風內外便隔成了兩個天地。
安歌垂首站在一旁,聲音輕柔,“太子妃殿下有何吩咐。”
一派溫良恭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