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王趙王素來野心勃勃,此刻私議邊防,無異於晴天驚雷。
朱瞻基本就對兩位皇叔戒備頗深,此刻聽胡善祥這般一說,眸色驟然一沉。
他沒有立刻追問,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胡善祥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
半晌,朱瞻基沉聲問道:“此事當真?”
“是。”胡善祥垂眸,聲音輕柔卻篤定,“我自幼長於宮中,這樣的事情豈敢信口開河。”
她說完,便不再多言。
朱瞻基望著她低順的眉眼,心頭微微一動,他輕輕頷首,語氣裡多了一絲認可,多了一絲從前不曾有過的溫度,
“你有心了,此事我知道了。”
胡善祥屈膝再行一禮,垂眸道:“那妾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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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天剛矇矇亮,靈堂前便已跪滿了人。
親王郡王,公侯伯子,文武百官,按品級依次跪列,烏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胡善祥跪在太孫妃的位置上,身姿端正,眉眼低垂。
她的前方,是太子妃張氏,她的身側,是孫若微。
時辰已到,司禮監太監捧著遺詔走上前來。
那遺詔以黃綾為表,以玉軸為杆,在滿殿素白之中,那一點明黃格外刺目。
眾人全部屏氣凝神,太監這才展開遺詔,高聲宣讀。
“皇太子高熾,仁孝英明,宜繼承大統,於靈前即皇帝位。”
此言一出,滿殿寂靜。
太子朱高熾跪在那裡,肥胖的身形微動,卻並未抬頭。
太監繼續念下去。
唸到對諸位親王的安置,唸到對朝中大臣的加封,最後,唸到一條格外紮眼的旨意。
“靖難遺孤家屬,悉數赦免,準其回京。”
話音落下的一瞬,滿殿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靖難遺孤,那是先帝朱棣一輩子的心病,是他踩著累累白骨登上皇位的見證,如今,這封遺詔竟要赦免那些人,準他們回京。
胡善祥垂下眼,唇角微微抿起,她和孫若微,也是靖難遺孤,他們的爹孃死在了那場靖難當中,所以她恨朱家人。
也恨朱瞻基。
就在這時,人群中炸起一聲厲喝。
“這聖旨是假的!”
漢王朱高煦猛地踏出一步,從人群中躍出,雙目赤紅,死死盯著太監手中的遺詔,厲聲斥道:
“此詔絕非父皇親筆,定是有人矯詔謀逆,妄圖把持朝政!”
一旁的趙王朱高燧立刻緊隨其後,踏出一步,麵色冷硬地附和道:
“漢王說得沒錯!父皇戎馬一生,怎會赦免靖難逆賊?此詔必是矯詔!”
兩人一唱一和,當場發難。
靈堂前頓時一片嘩然。
不等眾人反應,朱高煦狠狠一甩袖,戾氣橫生,
“本王不信這鬼話!京城既然已被奸人把持,我等便回封地,調兵回京清君側!”
說罷,他與朱高燧對視一眼,那一眼裡,有多年謀劃的默契。
兩人轉過身,帶著各自的心腹親兵,憤然朝殿外闖去。
可他們剛衝到靈堂外,便聽見一陣整齊劃一的甲冑摩擦之聲。
聲音如潮水般湧來,沉重而有力,朱高煦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階前,朱瞻基一身素服,負手而立。
他身後,禁軍層層圍堵,甲冑鮮明,刀槍如林。
那刀鋒在日光下閃著寒光,那槍尖密密麻麻,指向他們,天羅地網,早已佈下。
朱瞻基神色冷肅,目光平靜地落在兩位皇叔身上。
他開口,語氣不帶半分波瀾,
“二位皇叔,皇爺爺新喪,便要動刀動槍,是想落個謀逆篡位的罵名嗎?”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朱高煦望著那層層禁軍,他不信,不信朱瞻基敢拿他怎麼樣。
他是親王,這黃口小兒,如何敢對他動手?
他深吸一口氣,踏前一步,剛要開口,
“你....”
話剛出口,朱瞻基已淡淡揮手,“拿下。”
禁軍一擁而上。
刀槍圍攏,甲冑摩擦聲震耳欲聾。
可禁軍終究不敢真的傷害親王,隻把兩人團團圍住,以刀槍逼住,押了下去。
朱高煦被押著往前走去,掙紮著回頭,狠狠瞪向朱瞻基。
朱高燧同樣被押著,麵色鐵青,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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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朱瞻基坐在案前,手中的酒已不知是第幾杯。
風波雖然暫時停歇,可樹欲靜而風不止。
漢王朱高煦與趙王朱高燧被軟禁在各自王府,府外有禁軍看守,府內一應供給如常,明麵上是軟禁,實則不過是換了個地方繼續做他們的王爺。
處置二人的罪名也不過是大鬨靈堂、對先帝不敬。
不痛不癢,傷不到皮毛,更傷不到根本。
朱瞻基想起今日與朱高熾爭論時的情形,握著酒杯的手指便不自覺收緊。
他跪請父皇嚴懲二人,以儆效尤,話未說完,便被楊士奇輕輕打斷。
“太子殿下,如今時局未穩,先帝新喪,新君初立,此時若處置宗室親王,恐寒了天下人心。”
朱高熾坐在禦座上,那張溫和的臉上帶著一貫的寬厚,隻是卻難掩病色,他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漢王趙王雖有錯,若此刻重懲,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朕?暫且軟禁,以觀後效。”
朱瞻基跪在那裡,隻覺得胸口有一股氣,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隻能叩首領命,將滿腔怒火硬生生壓下,回到東宮借酒消愁。
他又倒滿一杯,一飲而儘。
酒入愁腸,灼得胃裡翻湧,可他顧不上那些,他隻想醉,醉到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煩。
殿門輕輕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