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似乎對她的反應很滿意,眼中的戾氣稍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誌在必得的銳利。
他再次壓低聲音,語氣急促起來,“去把邊防佈防圖偷出來。”
他說著,眼中閃過一絲狠色,又補了一句,“你我先前往來的信件,本王已儘數燒毀,再無痕跡,隻要此事成了,待本王揮師回京、坐穩江山,必立你為皇後,母儀天下。”
一字一句,落入胡善祥耳中,與記憶裡分毫不差。
前世,她站在這裡,聽著這番話,心中是怎樣想的?
她不是沒有懷疑過,不是沒有猶豫過。
她不信這空頭承諾,不信這畫餅充饑的許諾。
可她害怕,害怕漢王將她與他往來的那些信件公之於眾,害怕那些隱晦的過往被人翻出來大做文章,害怕自己被朱瞻基厭棄。
所以她聽了他的話,一步步,踏入萬劫不複之地。
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掐入掌心,那刺痛讓她愈發清醒。
“好。”
朱高煦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他沒有再多言,轉身便隱入廊柱後的暗影之中,如同一縷青煙,消散得無影無蹤。
胡善祥轉過身,沒有往回走,也沒有繼續朝靈堂的方向去,她轉向另一條路,去了乾清宮。
乾清宮此刻該是空無一人的。
所有人都去了靈堂,所有人都在那裡哭靈,哀悼那位叱吒一生的帝王。
胡善祥悄無聲息地推開側門,閃身而入。
殿內光線昏暗,巨大的金柱沉默地矗立著,承托著藻井的繁複花紋,禦案上的文房四寶卻還保持著原樣。
她目光一轉,便看見了那道預料之中身影,案前,有人伏案疾書。
那人一身素服,烏發挽成簡單的髻,側臉在燭光中柔和而專注,她執筆不停,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行行工整的字跡便流淌而出。
是她的姐姐。
而孫若微,正在仿製先帝遺詔。
就在這時,孫若微抬起了頭。
四目相對的一瞬,孫若微頓時愣住了。
執筆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驚惶,隨即又被一種平靜掩蓋。
胡善祥輕輕地轉過身,將殿門關上,然後,她緩步走近。
“我不會把今日之事說出去的。”
孫若微執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她,那目光裡有幾分探究,幾分審視,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胡善祥迎上她的目光,輕輕一笑。
“不過從今日起,”她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我不會再讓著你了。”
胡善祥頓了頓,目光直視著孫若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太孫殿下,後位,這宮裡的一切,我都要和你搶。”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寂靜。
燭火微微跳動,在兩人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孫若微望著她,隻是無奈的笑了笑,“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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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祥從乾清宮退出時,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她沿著來路折返,終於在約定的那條僻靜宮巷前放緩了腳步。
朱高煦早已等得焦躁不堪。
他背著手站在巷子深處,聽見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幾步便跨到她麵前,壓著嗓子問,“東西呢?”
胡善祥垂著頭,她讓聲音微微發顫,露出幾分無力,
“我翻遍了所有地方,卻不見邊防圖的蹤跡。想來.....是太子殿下和太孫早有防備,早已將緊要東西轉移了。”
話音落下,她感覺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驟然變得淩厲如刀。
朱高煦的臉色沉了下去。
那一瞬間,他眼底的戾氣翻湧而起,幾乎要溢位來。
他的手指動了動,彷彿想要做些什麼,可最終還是生生按捺住了,這裡是宮中,先帝靈前,大局未定,他縱有天大的火氣,也隻能壓下去。
他盯著胡善祥看了許久,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唇角,從唇角滑到垂在身側微微顫抖的手。
半晌,朱高煦狠狠一甩袖。
“罷了。”他低喝一聲,聲音裡滿是壓抑的怒火,“此事暫且作罷,往後宮中但凡有能用得上你的地方,你務必傾力相助。莫要忘了,你我早已是一條船上的人。”
胡善祥垂下眼,讓聲音維持著那恰到好處的溫順:“這是自然。”
朱高煦不再多言,轉身便走。
他的腳步很快,帶著幾分悻悻的意味,很快就消失在宮巷的儘頭。
胡善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那道身影徹底消失,直到那腳步聲再也聽不見,她才緩緩直起身。
袖下的十指,早已攥得發白,指節泛著青白的顏色,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一條船嗎?
前世她就是信了這話,才被他拖入泥沼,一步步走向萬劫不複。
她以為上了他的船,便能求得一線生機,卻不知那船本就是破的,本就是沉的,本就是載著她駛向深淵的。
更遑論那樁埋在骨血裡的屈辱。
她閉上眼,那夜的畫麵便不受控製地湧上心頭。
那年她為了能入太孫妃選秀,走投無路之下去求漢王。
她被強行玷汙,毀了一身清白。
那一夜的痛,那一夜的恨,她記了一輩子。
更可怕的是,那成了懸在她頭頂的一把刀,成了攥在他手裡的一根繩,隨時能要她的命,隨時能將她拖回那萬劫不複的深淵。
隻要朱高煦活一日,她胡善祥便永遠有把柄攥在彆人手裡。
她抬眼,望向眼前沉沉的宮闕,她一定要親手弄死朱高煦,以絕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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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善祥找到朱瞻基時,他正立在廊下與人低聲交代事宜。
迴廊很深,簷角挑起一方天空,朱瞻基一身素服,身姿挺拔如鬆,他微微側著頭,聽身旁的人說話,偶爾頷首。
胡善祥放緩了腳步,她沒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廊外,靜靜地等著。
直到那人躬身退下,隻剩下朱瞻基一人,她才提起衣擺,緩緩走上前去。
胡善祥在他麵前站定,屈膝行禮。
“太孫殿下。”
朱瞻基轉過頭來。
他看見胡善祥,微微頷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何事?”
雖然當初選太孫妃時他心中屬意的人選是孫若微,但哪怕迫於無奈選了胡善祥,成婚之後他也並未薄待過胡善祥。
胡善祥抬起眼,她環顧左右,見四下無人,才輕聲道:
“殿下,方纔我在偏巷路過,無意間撞見漢王殿下與趙王殿下湊在一處私語。”
就這一停頓的功夫,她感覺到朱瞻基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她繼續低聲道:“我不敢上前,聽得不真切,隻隱約聽見幾句....像是在提邊防、佈防、回京之類的字眼,我心中不安,特來告知殿下。”
話音落下,廊下一片寂靜。
朱棣駕崩,兵權邊防便是重中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