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路諸侯的書信往來頻繁起來,暗地裡的使者也在這片土地上穿梭不停,人人都盯著那空懸的帝位,眼睛裡燒著不同的火。
明麵上還是一潭死水,底下卻早已暗流洶湧,不知藏著多少刀刃和野心。
劉恒聽完稟報,並沒有什麼動作,神色間不見絲毫波瀾。
他太清楚了,這個時候誰要是露出一丁點急切,誰就會成為呂後第一個拔除的眼中釘。
幾日後,宮人忽然來報,朱虛侯劉章,親至代國求見。
劉恒聽見這個名字,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芒。
劉章是漢高祖劉邦的孫子,按輩分要喊劉恒一聲叔叔。
此人武藝高強,性子更是烈得像把出了鞘的刀,在劉氏子弟中最是鋒芒畢露,素來以勇武著稱。
這樣的一個人,此刻巴巴地跑到代國來,用意還用猜嗎?無非是想拉他一起舉兵,討伐呂氏,爭奪那空懸的帝位。
劉恒在正殿接見了他。
劉章大步流星地跨入殿中,一進門便開門見山,
“代王!如今少帝駕崩,呂氏專權,天下劉氏宗親無不憤慨!我願帶頭起事,聯合各路諸侯,殺入長安,清君側,正朝綱!隻求代王出兵相助,事成之後,你我共分天下!”
他站在那裡,目光灼灼地盯著劉恒,語氣慷慨激昂,意氣風發,渾身的血都燒得滾燙,隻等著劉恒一拍即合,當場便歃血為盟。
殿內靜了一瞬。
劉恒緩緩抬起手,他望著劉章,神色間浮現出一絲疲憊與無奈,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朱虛侯的心意,本王知曉了。”
他的聲音沉鬱,帶著幾分沙啞,“隻是....本王世子劉尊,日前險遭不測,至今纏綿病榻,時好時壞,生死未卜。”
他微微垂下眼眸,將眼底所有的深意都掩在睫毛的陰影之下,隻留下一副憂心忡忡的父親模樣。
“本王如今唯一的心事,便是守著本王這個唯一的兒子,什麼朝堂紛爭、天下大勢,實在是無暇分身,況且代國國力微薄,士兵疲弱,連自保都勉強,實在無力出兵相助。望朱虛侯見諒。”
一席話說得合情合理,言辭懇切,姿態放得極低,半句都挑不出錯處。
劉章愣住了。
他盯著劉恒那張滿是愁緒的臉,張了張嘴,竟不知該說什麼。
劉尊病重之事,前些日子確實鬨得滿城風雨,整個代王宮上下都知道世子險遭不測,至今未愈。
可這....這算什麼?
千載難逢的時機擺在眼前,隻要登高一呼,天下劉氏必群起響應,到時候殺入長安,奪回帝位,那是何等的功業!
他劉恒竟為了一個還在吃奶的孩子,放棄這等大業?
劉章胸中那腔熱血頓時堵在了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憋得他臉色都變了。
他看著劉恒那副小心翼翼、畏首畏尾的模樣,想起往日裡聽說的那些傳聞,說這個代王膽小怕事,荒唐無道,從來不敢招惹呂氏半分。
今日一見,果然如此。
罷了,罷了,跟這樣的人說有什麼用?
兩人僵持了半晌,劉章終於長歎一聲,抱拳道:
“既然代王有難處,我不便強求,告辭!”
殿內恢複了安靜。
劉恒仍坐在原處,一動不動,目光落在殿門外那片被陽光照得發白的地麵上。
許久,他才緩緩抬起眼眸。
那雙眼睛裡,哪裡還有半分方纔的疲憊和憂愁?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沉得像千年古井裡的水。
還不是時候。
現在出手,不過是給呂後遞上一個殺他的把柄。
那些急著跳出來的人,不過是在替彆人趟路。
他要等的,是呂氏氣數耗儘的那一天,是天下人心儘歸劉氏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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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的亂象一日甚過一日,像一鍋煮沸的水。
劉恭駕崩的訊息餘波未平,諸侯暗動的風聲此起彼伏,沒過多久,又一道驚天訊息快馬傳至代國,呂雉已然重病臥床,朝局徹底失控。
訊息傳入重華殿時,竇漪房手猛地一抖,針尖紮進了指腹,殷紅的血珠滲出來,洇在那朵未繡完的蘭花上。
她卻顧不上疼,隻愣愣地盯著那攤血跡,腦子裡嗡的一聲,亂成了一團。
慎兒。
她最牽掛的,便是遠在長安、仍被呂雉握在手心裡的慎兒。
那是她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了,這些年她夜夜做夢,夢裡總是慎兒那張臉,有時候笑著,有時候哭著,有時候隔著老遠朝她伸手,她卻怎麼也夠不著。
如今呂雉病危,漢宮大亂,慎兒就像一顆被人捏在指尖的棋子,隨時可能被捲入那些看不見的禍端裡,性命不保。
她不能再等了。
竇漪房放下手裡的針線,站起身,在殿內來回踱了幾步,終於咬了咬牙,抱著幾分孤注一擲的忐忑,匆匆往花園趕去。
花園裡,陽光正好。
劉恒正陪著剛會坐的劉尊玩耍。
周子冉立在一旁,唇角噙著淺淡安穩的笑意。
竇漪房站在不遠處,看得心頭微微發澀。
她也曾想過這樣的畫麵。
她也曾幻想過,有一日自己能站在那個男人身側,懷裡抱著自己的孩子,被他那樣溫柔地注視著。
她硬著頭皮上前,屈膝行禮,聲音儘量放得平穩,
“代王,王後。”
劉恒抬眸,見是她,臉上的柔和便像被風吹過的水麵,漾起幾圈漣漪,然後歸於平靜。
他直起身,語氣淡了幾分,
“何事?”
竇漪房深吸一口氣,抬眸望向他,目光懇切,
“殿下,如今呂後病危,朝局大亂,臣妾懇請殿下,放臣妾回長安一趟臣妾願為殿下打探漢宮訊息,刺探呂氏動向,助殿下掌握時局......”
她的話說得流暢,像是早就打了無數遍腹稿。
可隻有她自己知道,這隻是其一。
最重要的,還是慎兒,隻是她不敢說出口,怕說了,劉恒不會放她走。
話還沒說完,劉恒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和便一點點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冷意。
他直起身,語氣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
“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