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衣衫淩亂的墨玉被拖進偏殿。
她原本清秀的臉上滿是驚慌失措,發髻散亂,珠釵斜墜,哪裡還有半分美人的儀態。
一見到劉恒,她便雙腿一軟跪倒在地,拚命磕頭,
“殿下饒命!殿下明察!臣妾沒有害世子!是冤枉的!一定是有人陷害臣妾....”
她的哭喊聲尖銳刺耳,在偏殿裡回蕩。
那乳母也被拖了進來,一見墨玉,渾身抖得更厲害了,她指著墨玉,哭喊著,
“殿下,就是她!她給了奴婢二十兩金子,讓奴婢不許喂藥的!奴婢不敢不聽啊!殿下饒命!奴婢知錯了....”
“你血口噴人!”墨玉猛地轉過頭,死死瞪著乳母,“我何時給過你金子?你冤枉我!”
“就是你!你親手交給奴婢的!你說隻要拖上幾日,世子必然病重,到時候王後心神大亂,你就好趁機爭寵!”
乳母語無倫次,把什麼都抖了出來。
墨玉的臉瞬間慘白,口中卻還是在不斷狡辯。
隻是證據已經確鑿。
劉恒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也算溫婉可人的女子,此刻跪在地上,狼狽不堪,麵目可憎。
他隻覺得滿心厭惡,連多看一眼都覺得臟了眼睛。
“你嫉妒王後得寵,便敢對本王的嫡子下手。”他的聲音冷得像冰,“心狠手辣至此,實在是該死。”
墨玉渾身一抖,猛地抬起頭,還想求饒。
“拖下去。”劉恒不再看她,“賜白綾自儘,乳母協同害主,杖斃後扔出宮外,以儆效尤。”
墨玉淒厲的哭喊聲刺破殿宇。
侍衛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將她拖了出去,那聲音漸漸遠去,終於消失在夜色裡,再無半分聲響。
乳母已經嚇得昏死過去,也被侍衛拖走。
偏殿裡重歸寂靜。
劉恒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怒火,轉身大步走回正殿。
正殿內,燭火柔和。
劉恒走上前,輕輕從身後扶住周子冉的肩。
她的身子微微一僵。
劉恒心裡微微一動,手掌在她肩上輕輕按了按,低聲道:
“彆硬撐,你已經一天沒閤眼了,本王替你守著。”
周子冉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無妨,我要守著尊兒。”
“本王知道你擔心孩子。”劉恒繞到她身側,蹲下身,與她平視,“可你若是垮了,誰來陪著尊兒?”
“相信本王,嗯?”
周子冉抬眸,望進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滿是擔憂,滿是溫柔。
她望著那雙眼睛,喉嚨微微發緊。
沉默片刻,她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劉恒唇角微微揚起,起身在她身側坐下,接過照顧孩子的事宜。
換了新乳母之後,榻上的劉尊終於緩緩退了高熱,小眉頭舒展開來,不再吐奶,呼吸也變得平穩綿長。
醫官診脈之後,連連跪地賀喜,
“代王,王後!世子無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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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尊平安痊癒之後,整個代王宮像是終於卸下了心頭一塊巨石,那些日子籠罩在宮牆之間的惶恐與壓抑,便如春日的薄霧一般,悄無聲息地散儘了。
劉恒懸了許久的心總算落回了實處,便將全部的精力都撲在了西山陵下的練兵之事上。
這日午後,日頭正好,暖融融地灑在花園的石徑上,將那些經了霜的花木也照出幾分柔和的顏色。
周子冉抱著劉尊在園中散步消食,懷中這孩子如今養得白胖,剛喝了奶,正眯著眼睛昏昏欲睡。
她放輕了腳步,緩緩穿過那片月季叢,這些花雖已過了盛期,卻還零星開著幾朵,香氣淡而清甜。
正要拐向那邊的海棠樹下,卻忽然聽見假山後頭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斷斷續續的,像是怕被人聽見,又實在忍不住的樣子。
她微微蹙眉,抬眼望去,隻見一個宮女蹲在假山背陰的角落裡,垂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正拿袖子胡亂抹著眼淚。
翡翠眉頭一豎便要上前嗬斥,在主子跟前這樣失態,成何體統?
周子冉卻輕輕抬起手,攔住了她。
她認得這個人。
正是紫蘇。
周子冉抱著劉尊的手指不易察覺地收緊了一瞬,她靜靜立在月季叢後,隔著那叢將謝未謝的花,看著那個哭泣的宮女,眼底掠過一絲極冷的寒意。
前世就是這個紫蘇,是她趁人不備,暗中割破了鞦韆的繩索,讓年幼的劉尊從高處摔下,當場便沒了氣息。
而她這麼做的原因,是因為她因為薄姬一直撮合她和劉恒而恨上了薄姬,殺了劉尊,便能讓薄姬痛不欲生。
何其可笑。
人心難測,怨毒一旦種下,遲早會瘋長。
周子冉垂眸看著懷中安穩熟睡的兒子,那張小臉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粉色,睫毛長長地覆著,偶爾輕輕顫動一下,不知做著什麼夢。
她輕輕拍了拍懷中的兒子,然後轉過身,緩步離開,腳步輕得沒有驚動任何人。
走出幾步,她才低聲開口,
“紫蘇以下犯上,私下抱怨宮規,心懷怨懟,你悄悄處理了。”
翡翠一怔,隨即立刻明白了王後的意思。
她沒有多問一個字,甚至沒有露出絲毫驚訝的神色,隻是垂首低聲應道:
“奴婢明白,定會辦得乾淨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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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之後,一道八百裡加急的軍報傳入了代國王宮。
皇帝劉恭駕崩了。
訊息傳開,朝野震動。
那位坐在帝座上的,本就是個孩子,一個被呂後牢牢攥在掌心裡的傀儡孩子,他死了,自然沒有子嗣繼位,那把至高無上的椅子便這樣空了出來。
呂雉雖仍緊緊握著朝政不鬆手,可劉氏宗親們這些年被壓得夠久了,此刻就像被按進水裡的葫蘆,終於得了機會往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