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漪房一怔,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她急忙上前一步,聲音裡帶了幾分哀求,
“殿下!臣妾發誓,此番前去隻為打探訊息,絕不敢泄露代國半分機密!臣妾早已心向代國,斷不會做出背叛殿下之事!您若不信,臣妾可以對天發誓——”
“你不會?”劉恒眉峰微蹙,打斷了她的話,聲音冷冽而清醒,像一把出鞘的刀,“本王不能賭。”
“你一旦回去,是被呂後扣押、威逼,還是重歸她麾下,本王一概不知。西山陵練兵、代國佈防、本王的所有謀劃.....皆是命脈大事。你一旦泄露,代國將萬劫不複。所以,無論你說什麼,本王都不會放你離開代王宮一步。”
他的語氣堅定得沒有半分轉圜,每一個字都像釘子,生生釘進竇漪房的心裡。
周子冉輕輕抱著劉尊,站在劉恒身側,沒有開口。
竇漪房的臉色瞬間慘白,像是被人抽去了全身的血液。
她踉蹌著後退一步,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聲音也哽咽起來,
“殿下...臣妾是真心待您,真心向著代國....您就不能信臣妾一次嗎?就一次.....”
劉恒淡淡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信與不信,本王都不能拿江山與妻兒冒險。”
說罷,他伸出手,輕輕攬住周子冉的肩,護著她與懷中的劉尊,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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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地壓下來。
竇漪房坐在窗邊,望著那一支燭火,已經望了整整一個時辰。
她的心沉在穀底,白日裡禦花園那一幕,像刀刻的一樣印在她腦子裡。
她是呂後送來的人,是帶著目的來的,劉恒不信她,是應該的,換了她是劉恒,她或許也不會信。
可是她沒辦法不管慎兒。
竇漪房閉上眼睛,眼前便浮起那張臉。
她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慎兒了,她不能再讓慎兒有什麼三長兩短。
不能再等了。
竇漪房睜開眼睛,眸子裡最後一絲猶豫也褪去了,隻剩下一種決絕的平靜。
她站起身,走到屏風後,那裡放著兩套早就準備好的內侍服飾。
她換上衣裳,將頭發仔細束好,雪鳶也換好了,站在她身後,臉色微微發白,卻一句勸阻的話都沒有說。
兩人熄了燈,悄悄推開殿門,閃身沒入夜色之中。
代王宮的夜,巡邏的侍衛每隔半個時辰走一趟,路線是固定的,竇漪房這些日子早摸清了。
她帶著雪鳶貼著牆根走,借著花木的陰影遮掩,躲過兩撥侍衛,終於摸到了最偏僻的那段宮牆底下。
牆上爬滿了藤蔓,正好用來借力。
竇漪房咬了咬牙,攀著藤蔓往上爬,掌心被粗糙的藤條磨得生疼,她也不吭一聲
雪鳶跟在她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翻上牆頭,又輕輕滑落到牆外。
兩匹快馬揚蹄而去,沿著官道一路往長安的方向疾馳,蹄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漸漸遠去,終於消失在黑暗深處。
這一去,是生是死,是歸是離,全未可知。
第二日天剛亮,重華殿的宮人端著洗漱的水盆推開門,卻發現殿內空無一人。
床鋪是涼的,人不知去了哪裡。
宮人愣了一愣,又喊了兩聲,還是沒有應答,她的臉色刷地白了,手裡的水盆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水濺了一身也顧不得,連滾帶爬地往外跑,一路喊著,
“不、不好了,竇美人不見了!竇美人不見了——!”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轉眼便傳遍了代王宮。
“不見了?”
劉恒的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從冰窖裡刮出來的風。
“是,重華殿的人早上發現,竇美人和雪鳶都不見了。”
劉恒沉默了一瞬。
“傳本王命令,立即派出精銳騎兵,沿途追捕!”
侍衛領命,匆匆退下,腳步聲在廊道裡急促地響著,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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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之後,長安的訊息再次以最快的速度傳入代國。
呂雉病逝了。
那個把持朝政十餘年、讓劉氏宗親又恨又怕的女人,終於閉上了眼睛。
她臨終前將兵符交給了呂祿,漢宮上下徹底大亂,呂家的人和劉氏的人劍拔弩張,街頭巷尾都在傳著刀兵之聲,戰火一觸即發,整個長安城像一口架在烈火上的油鍋,隨時都要炸開。
訊息傳入代王宮時,劉恒正站在書房裡,對著牆上那幅地圖出神。
他的目光落在長安的位置上,窗外是春日的暖陽,有鳥雀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著,可那些聲音彷彿隔得很遠。
許久,他的眼眸深處,終於亮起了一絲鋒芒。
他等這一日,太久了。
明修陵寢,暗練精兵,隱忍不發,靜觀其變。
這些年他裝聾作啞,裝傻充愣,把自己扮成一個膽小怕事、荒唐無道的窩囊諸侯,任憑那些人在背後指指點點,任憑劉章那樣的熱血少年當麵嘲諷。
他一聲不吭,把所有的心思都埋在最深的地方,像一顆埋進土裡的種子,等著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如今,時機終於成熟了。
“傳令下去,點齊全部精銳,明日五更出發,打著‘誅呂安漢、匡扶劉氏’的旗號,揮師向長安進發。”
出征前夜,劉恒沒有留在自己的寢殿,而是去了鳳藻宮。
燈火溫柔,在夜色裡搖曳出一片昏黃的光暈。
劉尊已經在榻上睡著了,劉恒在榻邊站了許久,彎下腰,伸手輕輕撫了撫兒子細嫩的臉頰。
然後他直起身,看向眼前靜靜佇立的周子冉。
燭光映在她的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她就站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幅畫,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隻是用那雙沉靜的眼睛望著他。
劉恒眼底那些屬於君王的冷硬,在這一刻,全部褪去了。
他走過去,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子冉。”他的聲音低沉而鄭重,
“本王明日便要率兵前往長安。這一去,生死未卜。”